第7章 雪落无凭处(2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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前方雪幕被骑兵冲开,数骑破雪而来。最前面那人披着深色氅衣,马速极快,刀还没有出鞘,人已经先笑骂了起来。
高长恭只带着我往旁边山壁后的凹处退。那地方比先前的石隙宽些,头顶斜压着一截岩檐,能勉强挡住风。外面兵刃碰撞的动静还在,马蹄声一阵近一阵远,追兵没有全退,援兵也没法一下把这片山吃干净。眼下顶多算从必死局面里抢出一口气。
进了崖凹,我腿一软,先扶住石壁。刚才在雪里硬撑着没有觉出什么,这会儿一停,膝上的擦伤立刻开始发烫,掌心也麻得厉害。刀柄磨破的地方被冷风一吹,火辣辣直往皮肉里钻。
我低头看了眼,手上一道血一道泥,凑齐了能直接出演流亡女刺客。
高长恭在我旁边坐下,后背靠住寒石,动作很轻,肩侧那一下仍带出一点闷响。
我抬头时,正看见他喉结滚了滚,呼吸还是稳,脸色却白得有点过分。这是失了太多血。
火折子还在我袖里,我摸出来一擦,豆大的火光晃起来,把这一小块山壁照出一圈浅黄。石头湿冷,缝里结着霜,火一亮也没有暖多少,顶多让人看清彼此狼狈成什么样。
“手。”我冲他抬了抬下巴。
高长恭看我一眼,没有动。
“你若还打算说没事,那我现在就把这句替你说了。”我挪过去,药符往他那边一递,“说完别耽误我干活。”
他肩背微微绷着,像是不习惯被人这么盯着照料。大概在兰陵王的人生剧本里,平日多半是他给别人收残局,轮不到旁人按着他上药。我把火折子插进石缝,挪到他身侧,伸手去解他肩上的衣带。
“得罪了。”
“你先前已得罪过不少回。”
“那就不差这一回。”
衣料一掀开,血腥气立刻更重。肩侧那道箭擦伤不算最深,难看的是左肋那一道——先前我压住过一次,后来又几次发力,边缘全崩开了。血已经把里衣黏住,我指尖刚碰到布料,他肩上一紧。我抬头:“疼就说。”
“无妨。”
“你们这种人是不是从小统一培训过?”我一边撕开黏住的布,一边低声嘀咕,“标准答案永远只有两个字。”
“哪两个字?”
“无妨。”
高长恭看着我,竟顺着回了一句:“还有呢?”
“没事。”我把药灰按上去,“再来一个,死不了。”
这回他真低低笑了一下,喉间带了点轻震,随即又压住。我手上没有停,把药符揉开,慢慢往伤口边按。
海诺给的东西还是好用,符灰一进血口,先冒出细细热意,再一点点把往外渗的血逼回去。
我按得仔细,离得也近,近到能闻见他身上那股寒石气里混着的血腥味,还有一丝极淡的冷香。不是花香,也不是熏香,像雪天里擦过甲胄的木气。我脑子里莫名蹦出一句,这人连受伤都受得挺贵。
“手给我。”高长恭忽然开口道。
我一愣道:“什么?”
“掌心。”他说,“破了。”
我低头一看,才发现自己方才一直抓着短刀,掌心磨开的皮翻了一点,血混着泥,糊成一团。我刚想说不碍事,他已经伸出手,轻轻扣住我手腕,把我掌心翻了过去。动作不重,指腹却很稳。
“你先处理你的——”
我话没有说完,便看见他从袖中摸出一小瓶药粉,我顿住。
堂堂兰陵王,夜半被追杀,身上还自带药。行吧,北齐宗室出门确实比我讲究。我这边全靠海诺友情赞助,人家属于标准配置。
高长恭把药粉倒在我掌心,凉意一过,刺麻劲儿立刻更明显。我下意识缩了下手。
“这时候知道疼了?”他道。
“方才忙着活命,疼都得排队。”
“现在排到了。”
“行,劳烦王爷亲自接诊。”
他抬眼看我,那双眼在火光里极其安静,竟真有点被我逗得松下来。我趁机把手抽回去,吹了吹掌心,继续给他裹伤。外面风雪压着山,偶尔有马嘶,偶尔有兵刃撞响。那点声音一阵阵传进来,又被岩壁折回来,显得更远。
我把最后一道布条系紧,往后挪了挪。
“好了,暂时死不了。”
“多谢。”
“口头谢意可以,诊金回头再谈。”
高长恭靠着石壁,侧脸被火光照出一层冷白。他大概是真累了,闭了闭眼,喉间溢出一声很轻的应答。静下来以后,脑子反而转得更快。我抬头看他:“你今夜为何脱离主军,单独走到这儿?”
火光一跳,他睁开眼。那双眼落在我脸上,停了两息,像是终于承认我不是个只会乱入战场的倒霉蛋。我也不躲,就这么看回去。
高长恭停了片刻:“回邺城途中,临时改道。”
“祭旧部?”
他看了我一眼。我摊手:“猜的。你这种人,要说半夜跑出来看风景,我不信。”
“嗯。”他低声道,“先前战死的一名部将,家在这附近。我原打算去看一眼,再回主道。”
我听得心里发沉。历史上此时陆令萱为了他儿子的保全与前途,利用功高震主的忌惮,怂恿高纬祸乱朝纲,兰陵王越来越危险了。
“你身边有人漏了风。”我说。
“未必只在身边。”
这话比风还冷——那便是更上面。上到能看见他的行踪,也能算准他回邺城前的每一次停留。我忍不住骂了一句:“你们这朝堂真会玩。”
“习惯便好。”
“这也能习惯?”我瞪他,“天天防着别人怎么在你身上泼脏水,累不累?”
“累。”他回得很干脆。
我倒被他这一下回答给弄的愣住了。没有料到他答得这么直接。不是那种“无妨”“还好”的标准王爷台词,就一个字,累。我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高长恭伸手,把一截滑落的衣摆重新压好,动作很慢。
“可总有人在等。”他说,“军中将士在等,府中旧人在等。若我先退,别人便得替我往前站。”
我指尖一蜷——这话太重,也太熟悉。莫名想到梨花下的褚渊。
我忽然想起刚才在雪里,他说若能拉一把却故意不拉,夜里会睡不安稳。
原来这人的活法一直是一个路子。救陌生人,护旧部,挡流言,扛刀子。能伸手的地方便伸手,伸完手还顺便把后果也揽过去。
真行,活得像年度劳模似的。我脑子里飘过这句,嘴角差点抖一下,又很快压回去。
高长恭忽然反问我道:“你呢?”
“我什么?”
“一个自称流亡的姑娘。”他目光落在我手上那柄短刀,又慢慢抬到我脸上,“面对杀局却毫无畏惧,几次明明有机会先跑,却总回头。”
火光轻轻一晃,把他眼底那点探究照得很清。
“还总想着救人。”他说。
我张了张口,差点脱口一句“习惯了”。两个字刚冲到舌尖,我便硬生生吞回去。
我垂下眼,看着掌心那层还没有干的药痕,半真半假地开口道:“从前……我也有过没有来得及拉住的人。”
这句话一出来,我自己先怔了怔。魏晋里的那些人,那些名字,那些月下离别,竹林旧曲,走到最后都没有能带回来的背影,加上前几次的穿越,忽然一齐从脑海里掠过去。快得像风,重得像雪。
“所以后来每逢看见还有机会。”我慢慢道,“就不想轻易放过去。”
岩凹里安静了一会儿。外面有人喝令,有马踢踏雪,有兵刃碰在一处。山壁里的这一点静,反倒被衬得更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