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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3章 点名赏赐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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绸缎从箱口垂下来,红得刺眼,绿得艳丽,金线在晨光里晃得人眼花。香气层层叠叠压在一起,甜里裹着冷,冷里又裹着脂粉味,硬生生把王府原本清简的院子熏成了另一个地方。

我站在廊下看了一眼,只觉得高纬这一手很有意思。这阵势根本不是给王府添几件东西,是恨不得把“天恩浩荡”四个字写到每个人脸上,再顺手把“你们都在我眼皮子底下”也一道盖上去。香气太浓,丝绸太亮,金玉撞在一起,脆响得吵人。平日里兰陵王府的器物都收着光,这会儿却被宫里这一堆东西压得有点喘不过气。

阿蛮看见我,立刻抱着一卷云锦跑过来。

“桑姑娘,你可算起来了。前面都快堆不下了。”

“这么早,宫里赶早市呢?”

“早市都没他们热闹。”阿蛮凑近些,压低嗓子,“我方才瞄了一眼,光香料就来了十几匣,还有一箱脂粉,一箱珠钗。啧,陛下这赏法,真叫人开了眼。知道的是赐东西,不知道的还当给谁家新娘铺嫁妆。”

我看着她怀里那卷料子。

“新娘铺嫁妆都没这么夸张。”

阿蛮嘴角一扯道:“可不。宫里的手笔,就是排场大得压死人。”

我正要说话,前厅那边忽然静了静。

一名年纪偏长的内侍捧着卷轴站到了正中,身后还跟着几名宫人。两侧侍女连忙退开,站成了两列。

郑氏已从内院出来,衣饰齐整,发髻稳稳压着,只在耳边簪了一支素金簪子。她步子不快,走到正前方时,连裙摆都没有乱半分。

高长恭随后也到了。他今日穿着一身石青色常服,面具覆着半张脸,袖口收得利落,站在廊前时比那堆绸缎还更压得住场子。只是我看见他视线掠过那几箱香料,停了短短一瞬,那一瞬很短,寒意已经出来了。

“兰陵王,高王妃接旨。”

内侍展开卷轴,开始宣旨。

前面仍是那些冠冕堂皇的话,感念战功,体恤劳苦,陛下垂恩,王府蒙泽。每个字都磨得圆润,听着客气,落下来却有分量。我站在人群后方,越听越想笑。高纬要是真心疼这个弟弟,大概也不会往王府塞钉子。念到后半段,院里更静了,连院中连风都像停了一下:“……特赐美姬数名入兰陵王府侍奉左右,以示天恩。并命王府内院适龄女子一并候选,听后宫女官查验名录、仪容、起居之例,以备内廷核阅,不得有误。”

我站在廊边,手指慢慢收紧。昨天要名册,只是铺垫。今天香料、衣料、旨意一块儿压下来,才是高纬真正落下的第一刀。送美人,放眼线,摆赏赐,造声势,再顺手把王府内院所有适龄女子都挂到砧板上,让宫里的刀先来挑一遍。谁能进局,谁该入局,谁最适合被拿去做文章,这算盘珠子都快崩我脸上了。

内侍念完,合上卷轴,朝郑氏躬了躬身道:“陛下记挂王爷,特命奴婢们今日先送香料衣料来,叫府中也热闹些。后面候选女子一事,还请王妃多费心。”

郑氏垂首应道:“妾身遵旨。”

一字不多,一字不少。

高长恭也抬手接了旨。没抗,没有露怒,没有当场叫人难堪。他把不悦收得很深,深到满院宫使都挑不出毛病。可我隔着几步都看出来了。他接旨时,指节压得很紧,面具下那道线也更冷了几分。这是给他挖的坑,他知道。他还得自己站进去,站得稳稳当当。

内侍见旨已宣完,脸上那层笑意更圆润了,又抬手示意后面的人继续搬东西。于是更多匣子被送了进来,前厅很快堆得满满当当。金钗,臂钏,步摇,软缎,纱罗,脂粉盒子一层压一层,连晨光都被映得发亮。我看得脑仁疼。高纬真不愧是皇帝,做局都做得排场十足。

阿蛮在我旁边咬牙道:“这哪是赏啊?”

“是。”我淡淡道,“赏一锅热油,顺手再送根火折子。”

她差点被我这句比喻逗笑,硬生生忍住了,只把那卷料子抱得更紧。

前厅中,郑氏已开始吩咐人接收赐物。她声音平稳,点人,登记,入库,查数,一样样做得极稳。越是这种时候,她越不能乱。她若一乱,整个内院立刻就要跟着发慌。

我看着她,只觉得这位王妃真是外柔内刚。表面看着柔,骨头里却一寸都不虚。

小莲站在偏后方,和另外几名侍女一道候着。她低着头,手里还抱着一本待登记的册子。旁人若不留神,真看不出她有什么异样。可我一眼就看见了,她目光在那些衣料、脂粉上停过时,停得太久。

如今这局真到了,她连半点欢喜都生不出来,只剩发白的脸。

我转头看向那些香匣。离得远就这么冲,凑近了还得了。我顺手从旁边拿过登记用的小牌,装作帮着清点,慢慢往前厅那排香料走。最前面几匣已经开了盖,里面粉末细得发腻,颜色分得漂亮。桂,檀,沉,麝,花香里还混了点宫里惯用的冷甜调子。我挨个闻过去,到第三匣时,手指顿了一下。这个味道,我见过。旧井边,小莲袖口,废灯架下那点残香灰。全是一条路数。前调起得轻,尾气发冷,里面有一种专门为了让人记住而调出来的线。

再往旁边一闻,另一匣也一样,只是压得更淡些。我把匣盖轻轻扣回去,心里已经骂开了。果然是后宫老手法,先用香作记号,再用人做文章,有章法得叫人想翻桌。

“桑姑娘,这边也要记。”

一名管事嬷嬷递过一支笔。我接过来,顺势在册子边记下了那两匣香料的编号。动作自然,头也没有抬。

正写着,前院方向又传来一阵脚步。

高延宗来了。

他人还没进门,声音先到了:“我一早就闻见这边香得离谱,还当是谁把香铺点炸了。”

众人回头,他已跨过门槛,今天穿得比平时略正式,外面还罩了件深色披风。嘴上还带笑,眼里却没半点轻松。

他扫了一眼前厅那堆箱匣,又看了看正中的内侍道:“陛下这赏法,真够大方。再多送两车,王府都能改卖胭脂水粉了。”

那年长内侍脸上笑纹一僵,很快又圆回去道:“安德王说笑了。陛下是心疼兰陵王,盼着府中热闹些。”

高延宗抬手摸了摸下巴道:“热闹是热闹。就是这热闹,瞧着和往火堆里添油没两样。”

一句话说完,满院人更安静。

他偏生还带着笑,说得随随便便,活像只是感慨一句天气不错。可那笑意只挂在嘴角,眼底根本没进去。

内侍干笑两声道:“王爷们兄弟情深,奴婢瞧着也欢喜。”

高延宗“哦”了一声,没有再理他,径直走到高长恭身边。

两兄弟站在一处,一个收得极稳,一个表面松散,偏偏把整个前厅都压住了。我低头继续记册子,耳朵却留意着那边。

高延宗压低声音道:“宫里这回手够长。”

高长恭只道:“嗯。”

“你打算怎么接?”

“先接住。”

“然后呢?”

“再看他们还要往哪边伸。”

高延宗扯了下嘴角:“我就烦你这种。明明刀都架门口了,还能说得如此云淡风轻。”

高长恭没有答。我把笔放回去,正要抬头,视线却刚好与他撞上。隔着满厅宫使,隔着那堆金玉脂粉,他看了我一眼。只一眼,什么都没有说,我也没说。

可那一瞬我已经明白了,从这一刻起,王府不再只是被偷偷窥着,是被高纬堂而皇之地捏住了咽喉。昨天还是暗线,今天已摆到了明面上。香,旨,衣料,女官,一样不落。

这破局,越来越像明牌斗地主,偏偏高纬还抢了地主。

郑氏吩咐人把赐物先分门别类送去前厅旁边的库房,我顺势跟着过去。

库房里比前厅还闷,几名侍女忙着把绸缎一匹匹展开查看,香匣按数摆上木架,首饰也要一件件点清。有宫中女官在旁盯着,连谁碰了哪一匣都看得明白。我装作帮阿蛮搬东西,把那两匣宫香挪到了最里侧,顺手又闻了一回。没错,就是许昭娘那条线的味。

阿蛮小声问我道:“这香有问题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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