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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7章 已是局中人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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崔衡领命出去,堂中便只剩下我、郑氏、高长恭,还有尚未完全收走的那叠副册。一名宫人方才走得急,最底下一张副页似乎没有压实,边角从册堆底下露出一小截。

旁人都在各自忙着,没人留意。我眼尖,视线刚好扫到那一角,心里忽然一动。

等郑氏与高长恭说话的当口,我悄悄往案边挪了半步,借着抬手理袖口的动作,把那一角纸轻轻勾了出来一点。纸页摩擦案面,发出极轻的一声。我低头一看,那是一张副名册,上面已预先分好栏目,在“府中候名”那一栏里,我名字所在的位置旁边,赫然有一笔极细的淡痕。有人早就知道,这一栏迟早要写上我,连位置都先留好了。

我手指一紧,果然如此,早就选定拿我来做文章了。真够周到。给人下套还提前占座,宫里做事确实讲究。

傍晚时分,阿蛮来敲我的门:“王妃请姑娘过去一趟。”

我正坐在桌边看那匣宫香,闻言把盖子扣严,问道:“现在?”

“嗯。”阿蛮抱着一只漆盘,盘里叠着两件新衣,“让我亲自来请。”

她说完,眼睛在我脸上转了一圈,嘴唇动了动,又憋回去。那副模样摆明了肚子里装着一串话,偏又不知道先说哪句。

我站起身,顺手把袖口理好道:“想说什么就说,憋着容易上火。”

阿蛮立刻凑过来,压低声音道:“院里现在人人看你的眼神都不对。明面上没人敢议论,可我方才从针线房过来,路上碰见两个婆子,离老远就闭嘴了。”

“多新鲜。”我抬脚往外走,“王府这些日子太安静,忽然多出一个我,够她们嚼半个月了。”

“这不是重点。”阿蛮跟在我身边,“重点是,她们不敢在你跟前说,可外面那层意思已经长起来了。你现在往院里一站,别人先看你,再看王爷,最后再偷摸看王妃。”

我脚步慢了半拍道:“王妃知道吗?”

“知道。”阿蛮皱皱鼻子,“所以才让你过去。”

郑氏起居的静室在内院深处,穿过两重回廊,再拐过一道月门,外面的喧闹就淡下去了。屋门半掩着,窗下灯已经点上,光色很稳,照出一圈温黄。

门口守着的嬷嬷见我来,轻轻把门推开道:“王妃已等着了。”

我迈进去,先闻见一股极淡的熏香,不甜,不浓,只带一点草木的凉意,闻着脑子都清了几分。镜前只放着王府旧有的玉梳、银簪,一盒颜色很浅的口脂,一盏小铜灯,一方叠得平整的细帕。案上另外还放着一套新衣。料子是新送来的,颜色却素,浅烟青里压着一点冷白边,叠得整齐。

郑氏坐在镜前旁侧,正低头分拣一支簪子。

见我进来,她抬了下眼,吩咐道:“把门关好。”

嬷嬷应声退下,门在身后轻轻合住。我原本还以为郑氏会先问我怕不怕、怨不怨,或者和我商量如何避开这场局。

结果她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说,只把那套衣裳往前推了推道:“先试试尺寸。”

我站在原地,愣了一下:“王妃。”

“去屏风后换上。”她又道,“若有哪里不合身,针线房的人还在外面候着,来得及改。”

这话平稳得过头,我差点怀疑自己是不是走错了地方。今天前厅那一遭刚过去,院里人人看我的目光都变了,结果郑氏把我叫来,第一句居然是先试衣。

我看着她,没有动。

郑氏把手里的簪子放下,终于朝我看过来道:“外面盯着。此时若乱,正中旁人下怀。你先把衣裳换了。”

这一句很轻,我却一下明白了。

我抱起衣裳进了屏风后。料子贴在手里,凉而轻,针脚细密,做得极快,明显是下午刚赶出来的。

我把衣带系好,走出屏风。

郑氏上下打量一眼,起身过来替我把肩线抚平,又看了看袖口道:“腰略松半寸。”

她朝外面轻轻唤了一声,立刻有嬷嬷把针线递进来,人却没有进屋。郑氏自己接过针线,示意我站到灯下。

“抬手。”

我照做。

她垂着眼替我收腰,动作很稳,针穿进料子里,拉线,打结,一下都不乱。离得近了,她身上的香我闻得更清晰了,淡得像被风吹过的草叶。

我低头看着她手上的针,忽然道:“王妃这会儿亲自做这些,旁人若知道,怕是要说我脸大。”

郑氏唇边动了下道:“你如今名声都快被人安排完了,也不差再多这一条。”

我噎了一下。她把最后一针收住,剪断线头,示意我到镜前坐下。我依言坐下,铜镜里映出灯影,映出我身上的新衣,也映出郑氏站到我身后,抬手替我拆开发髻。发簪一根根抽出,长发滑下来,落到肩背。

郑氏拿起玉梳,从发尾开始慢慢梳理。屋里太静,梳齿掠过发丝的细响都听得清。

我看着镜中的自己,忽然生出一点古怪感。像被人按着,往另一个身份里送,可镜里的人还是我。衣裳换了,头发散了,脸还是这张脸。

郑氏一边替我理发,一边开口道:“从今日起,院里再看你的眼,不会干净了。”

她没有绕弯,也没有软话铺垫,就这么平平地说了出来。

我望着镜子,指尖在膝上慢慢收紧道:“我知道。”

“知道是一回事,真听见了又是另一回事。”郑氏手上的梳子没有停,“今日名册记下去,往后你出现在哪儿,都有人会先给你安个名头。你若四处走动,他们会说你不安分。你若待在屋里,他们会说恃宠拿乔。你若与王爷多说一句话,便是狐媚;少说一句,便是装相。”

我没有作声。她继续理着我耳后的头发道:“男人的名声,常系在女人身上。女人的清白,更容易被拿出来说事。她们不必先问你做过什么,只要你在局里,你就是现成的把柄。”

镜里我的脸被灯火映得有些白,我开口时,嗓子有点干道:“王妃是在劝我忍着?”

“不是。”郑氏把一缕发从我肩头拢回去,“我是让你先看清楚。”

我心中发沉,盯着镜中郑氏的脸,忽然问道:“王妃早就习惯这些了?”

郑氏手上一停,随即又继续道:“习惯谈不上。只是见得多。”

“嫁入王府后?”

“入宫前就见过。”她淡淡道,“世家女自幼学礼,不只是学怎么坐卧行走待人接物。还学怎么在旁人动手前,先认出那把刀会从哪儿来。嫁进宗室,只不过刀多一些。”

我无声吐了口气。这话说的语气平平,偏叫人心里更堵。

镜里她神色很静,眉眼柔和,手上替我理发的动作也稳。可我忽然明白,这份稳不是天生的,是一层层练出来的。门外风刀霜剑,门里还是得把杯盏放正,把衣襟抚平。

这时,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。有人端着东西停在帘外,不敢进,又不敢走。郑氏没有回头,只抬手把梳子放下,改用指尖替我分发。

“你知道小莲为什么会走到今日这一步吗?”

这话来得突然,我从镜中看着她。

“因为高纬拿兰陵王妃的位置钓她?”

“这只是一层。”郑氏把我的头发分成几股,慢慢往上绾,“她不是单单爱而不得。她是在乱世里,把被高纬选中,当成了翻身出路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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