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6章 客身留名(1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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许昭娘先朝郑氏行了一礼道:“陛下心细,恐前日旨意既下,内廷所记与王府旧档不一致,日后查问不便,特命奴婢再来核一回册子。赐入府中的姑娘,自要一一记明。府中近日暂居、客身、旧婢、近来调动过差事的,也都问清,以免错漏。”
郑氏把茶盏放下道:“有劳许女官。”
“王妃言重。”许昭娘笑着道,“为陛下分忧,也是为王妃分忧。”
一名内侍高声报了句“开始”,那两册名录便一页页摊开。先记赐来的人。几个名字念过去,都是宫中挑来的美姬,姓氏、年纪、籍贯、擅长何艺、赐入何府,一样样写得清清楚楚。那几名女子早已被安排在前院候着,此时一一进来见礼,垂着头答话。她们有的面色发白,有的唇抿得极紧,也有一个看上去镇定些,只是袖口一直在发抖。
记完这几人,许昭娘话锋一转道:“既是入府侍奉,总不好只记新来的。王府内院中,近来往来调动过的,也该一并核实。”
她指尖往册页上一点道:“从别院先问起吧。”
前面那几名美姬果然只是个开场白,真正耐人寻味的在后面。谁身份模糊,谁来历能做文章,谁最适合被拖进这池浑水,一问便能问出来。
阿蛮在我身侧小声吸了口气,问道:“这也问?”
“这才是正餐。”我低声回她,“前面那些是开胃菜。”
她脸都快皱成包子道:“宫里吃饭口味真重。”
“没有办法。”我盯着前面那叠册子,“他们胃口一向好,专挑别人身上的肉下筷子。”
先被叫上去的是别院里一个年长嬷嬷。问得极细——何时入府,原是哪家陪嫁,跟过哪位旧主,近三年在何院当差,病过几次,如今管哪几把钥匙。问完她,又问另一个侍女。再问一个。再问一个。越问越细。哪院伺候过茶,哪年调去针线房,哪次跟着出过府,识字识几个,认不认香,见没见过内廷差使。许昭娘问得不急,每句都带着笑。偏是这份不急,把人问得腿发软。旁边执笔女官笔尖落纸极快,记得滴水不漏。几个人下来,正堂里静得连衣角摩擦都听得清。
我站在人群后,手指在袖中轻轻摩挲那张还留着折痕的白纸边。纸确实薄,但也确实硌手。可眼下更硌人的,是前面那本名册,这不是记档,这是在给后面每一个局预备钉子。
问到内院旧婢时,小莲被叫了上去。她今天穿着王府侍女常用的浅青衣,头发挽得规规矩矩,若只看背影,安静得像一滴水。偏偏她一走到堂前,我就看出不对。她肩背绷得太直,脚下也轻,轻得像踩在烧红的铁板上。如今许昭娘坐在正堂问名,她再听不懂也该明白,自己从前递出去的每一封信,都不是在传话,是在给人递绳子。
“名字?”执笔女官头也不抬。
“小莲。”
“原名?”
小莲指尖一蜷道:“李棠棣。”
“何时入府?”
“七年前。”
“由谁收留?”
“王妃。”
“平日在哪院当差?”
“先在针线房,后在正院伺候。”
“近半年可曾出府?”
“跟着采买婆子出过两回。”
“都去了何处?”
小莲喉咙动了下,一一答了。
许昭娘看着她,笑得极轻道:“王妃仁厚,给你留了好去处。你在王府多年,倒是有福。”
小莲脸色又白了一层,许昭娘这话说得真是要命。表面夸她有福,里面却句句都在提醒她,你受过王妃的恩,在王府待得久,最知道这里面该从哪儿下手。
小莲退下时,脚步都虚了一瞬。阿蛮下意识伸手扶了她一把,小莲却像被烫到一样,赶紧站直,低着头退回人群里。我看了她一眼,没有作声。
这还只是开始,前面又问了几人。旧婢,杂役,针线房侍女,别院小厨房掌事,连一个前些日子病过的洒扫丫头都被问了何时起病,吃了谁开的药,在谁屋外值过夜。规矩二字压下来,真能把人问得连自己昨晚多吃了两口饭都像犯了事。
我正听着,忽然听见自己的名字:“桑姑娘。”
这三个字一出,满堂目光齐齐转来。我从人群后走出去,步子不快不慢,停在正堂中央时,刚好能看见许昭娘面前那册子摊开半页,左侧写的是赐来的几名美姬,右侧还是空的。她指尖轻轻点在那片空白上,像是特意给我留的地方。
她看着我,笑意不变道:“这位桑姑娘,虽非王府旧籍,到底久居内院,也该记一笔。”
一句话,轻飘飘的。就这么把我从“暂住的外人”钉进了王府这场恩赏的框子里。
我还没开口,郑氏已先一步接了过去道:“桑姑娘是暂住王府的客身,前些日子在别院养病,近来才入内院帮衬几件杂事。”
许昭娘把这句话在舌尖上过了一遍,低头看册子道:“客身。”
她指尖在空白处轻轻一顿,旁边执笔的女官便跟着停笔等着。
“正因是客身,才更该记明。日后内廷若问起,倒省得叫人说兰陵王府藏人不报。”
前厅里立刻更静了,这绕法真漂亮。
我抬起头,把话接上道:“桑启,外乡人。家里早散了,辗转至此,蒙王妃照拂,借住一段时日。识字,会记账,会些杂活,没别的长处,吃饭还行。”
末尾这句一出口,阿蛮在后面硬生生别开脸,她肩膀抖了一下,估计在憋笑。
崔衡站在门边,嘴角都像绷了一下,很快又压回去。
许昭娘看着我,倒也没当场拿这句做文章,只把目光在我面上停了停道:“桑姑娘倒坦率。”
“混口饭吃,坦率点省事。”我看着她,“总不能把自己报成琴棋书画样样精通。回头若让内廷验货,岂不露馅。做人还是得诚实,尤其碰上记名这种大事,省得以后对不上。”
她眼底那点笑意轻轻一顿道:“说得也是。”
旁边执笔女官落笔,写下“桑启”两个字。笔尖在纸上划过去时,我余光看见高长恭的手,人仍站在郑氏下首,没有挪动,也没有出声。只是那一刻,他垂在身侧的手指明显收紧了些。指骨绷起一道很浅的白,像把怒意硬生生压进了掌心里。
他不能当众拦。他若拦,许昭娘下一句便能顺杆爬上来,问一句王爷为何偏偏不肯让这位客身列档。再往下,王府藏人,内院失察,什么都能扯。可不拦,便是眼睁睁看着我被人拖进局里。这滋味换我也想翻桌子。
郑氏也没再硬拦。不是她不护,是这一步已被许昭娘堵太死。
许昭娘抬手示意继续道:“既记了名,总要问清。桑姑娘何时入府,先后住过何处,近来常在谁院里行走,可曾出府,可曾接触过宫中赐物,都一并记明。”
我心里冷笑,答得很快:“入府时日不长,先住别院,近来受王妃照拂,偶尔在内院帮忙。平日多在针线房、账房、正院跑腿,出府只跟着采买去过一回药铺。宫中赐物今晨接旨时看过,碰过一匣宫香,一匹缎子,别的没动。”
许昭娘抬了抬眉:“连碰过什么都记得很清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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