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6章 客身留名(2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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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没有办法。”我冲她笑了下,“人在屋檐下,最近又总有人提醒我凡事得记仔细些。我记性还行,省得日后有人问起,我再临场编词。那样多不专业。”
阿蛮这回头都不敢抬了,肩膀抖得更厉害。
许昭娘看着我,眼里那点温和终于裂开一道细缝,极快,又合上了道:“桑姑娘说笑了。内廷做事,只求清楚,不求为难谁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我道,“我最怕麻烦。”
“怕麻烦还留在王府?”
“路上兵荒马乱,外面也不太平。”我眨了眨眼,“再说,兰陵王府饭做得不错。人总得先活着,才能谈别的。”
旁边执笔女官没有忍住,笔尖都顿了一下。
我听见崔衡极轻地咳了一声。
这场子再绷下去,真有人要笑场。
可惜眼下不合适,我只好把自己那点嘴贫往回收了收。说归说,刀还在前面。我越镇定,许昭娘越难借“来历不明”给我再镀一层“金”。
发现没能往这个口子深挖借题发挥,她把我从上到下打量一遍,转而道:“桑姑娘久居内院,如今既已列档,便也在此次候名之内。内廷日后若再查礼仪、服饰、起居等例,少不得也要过问。还望你多担待。”
这是直接把话挑明了,我被点进局里,已不再是外面的人。至少在这张纸上,不是了。
“女官放心。”我垂下眼,“既然记了名,我自然配合。王府上下都忙,我也不愿给王妃添麻烦。”
郑氏这时才淡淡开口道:“桑姑娘身子尚未全好,许女官问名归问名,旁的还是从简些好。”
许昭娘笑道:“王妃疼惜人,奴婢明白。只是规制在前,也不好太省略。名既记了,量体、验衣、定香,总得走一遍。日后若有入宴入宫之需,也省得临时手忙脚乱。”
我听见“量体、验衣、定香”这六个字,心里当场骂出一长串。这哪是规矩,这是在给后面罗织罪名好有依据捕风捉影。
郑氏眸色沉下去道:“她不过暂居,未必用得着这些。”
许昭娘依旧不硬碰,只朝她一礼道:“王妃说的是。可既在候名之内,便要按例。若偏她一人不量,日后外面问起来,反倒多生口舌。奴婢也是替王妃分忧。”
又来了,动不动就“分忧”。我都快听出条件反射了。她一说这词,我脑子里就自动浮现一把包着丝绸的刀。旁边一名女官已捧着软尺上前,另一个捧了衣样册。再后面,还有宫人抱着几只香牌匣子,等着一一过目。
我还没动,小莲忽然在后面白了脸。她站在人群里,手指紧紧攥着袖口,连唇都没了颜色。她这一刻该是彻底看明白了,高纬当初许给她的“名正言顺留在王府”,从头到尾就是个坑。今日宫里把我也拖进来,不是看中谁,是看中谁更适合拿来做刀。她以为自己只是在争一个位置,真相却是,高纬把整个王府女眷都当成了可供摆布的棋。
我看她那样,心里反倒更冷,总算让她看明白了。
许昭娘朝那名女官点了点头道:“先从——”
她话刚起头,高长恭终于开口道:“够了。”
只两个字,不高,也不重。偏偏正堂里所有人都停了。他从下首往前走了一步,目光落在那排捧着软尺、香牌的宫人身上,声音仍旧平平。
“记档便记档。人既已问过,诸事到此为止。再多一步,便不是内廷记档,是欺到本王府里来了。”
整个正堂的气压一下绷紧。那两名捧尺的女官僵在原地,不敢再动。
许昭娘脸上的笑意也极轻地停了停,很快又恢复如常。她没有和高长恭硬顶,正堂里这么多人看着,兰陵王若已把话说到这个份上,她再往前一步,便是明着踩王府的脸。
她起身,朝高长恭微微一礼道:“王爷误会了。奴婢只依内廷旧例行事,不敢有别的心思。既然王爷有话,奴婢自当从命。”
高长恭没有接她那句“误会”,只站在那里,目光冷冷压着。
许昭娘退得很有分寸道:“那便先止于记名。后面若有需补之处,奴婢再来请示王妃。”
真会说,连退都先把下一步路铺好。
郑氏这时开口道:“有劳许女官今日辛苦。既已记完,嬷嬷送客。”
两名老嬷嬷立刻上前,礼数周全地将人往外请。那几名捧着软尺、香牌的宫人也都跟着退下。执笔女官把册页晾了晾,待墨迹稍干,方才合上。那叠纸一卷起来,我心里那点不适便更清楚了。收进去的不是一页纸,是后面许多权术阴谋的引子。
许昭娘临出门前,目光又在我身上停了一停:“桑姑娘。”
我抬眼。
“王府规矩好,姑娘又聪明。聪明人,最知道什么叫顺势而为。”
“女官放心。”我看着她,笑了下,“我这人一向识时务。就是有时候识得太清,容易让人下不来台。”
她笑意更淡道:“那便盼着姑娘一直都清醒。”
“彼此彼此。”
她袖口轻轻一拢,转身出门。人一走,前厅那股叫人发腻的宫香也随着淡了。可我站在原地,仍觉得后背发凉,那种被人提前瞄准的凉意浸透脊背。
正堂里的人渐渐散开。郑氏叫阿蛮去安顿众人,崔衡则带着人把堂中几处能被宫人碰过的物件重新查一遍。小莲退到门边时,脚步都发飘。
我看她一眼,只说了一句道:“如今可彻底看懂了?”
她嘴唇动了动,半晌才挤出两个字道:“懂了。”
这回倒是真懂了。
高长恭仍站在堂中,没有立刻走。
我转头看他,正要说话,郑氏已先一步起身:“王爷。”
他看过去。
“她的事,晚些再说。”郑氏声音平稳,“先把前面收一收。”
“嗯。”
高长恭应了一声,目光却还是落在我这边。我知道他这会儿多半一肚子火压着。可堂里人多,他不能当场把我拎出去问一句有没有事,也不能说半句多余的护持。越是这样,越让人心里发沉。
我冲他轻轻摇了下头,意思很简单,我没乱,撑得住。
他看见了,目光稍稍一顿,到底什么也没说,只转身与崔衡交代了几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