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 安神守心(2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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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动作一顿。药包在掌心里轻轻陷下去,像那句话直接压到了我手上。海诺也跟着安静了一瞬,随后本能地看了我一眼。
我盯着桌上的菩提叶,没有立刻说话。
因为那一句,正好扎在我这几天最不想碰的地方。你以为自己是为他好,于是替他选了那条更对的路。高长恭的死,高长恭没走,高长恭算清楚所有后果依然把自己留在局里。
这些画面在脑子里压了这些天,早就不是一碰就炸的那种痛了。更像一枚很薄很冷的刺,稳稳卡在里面。
我低声问:“师父,如果最后需要我推一个人走向他注定的路,那我凭什么认定,我知道的那个‘更对’,就真的是对?”
海诺张了张口,没接。师父看着我,停了片刻,才道:“所以才叫危险。”
“危险在我,还是在他。”
“都在。”他说,“有人会把答案修成执念。也有人会把替别人选答案,当成慈悲。”
屋里一点声音都没有了。茶灯里的火轻轻晃了一下,照得书页上的淡金叶脉明明灭灭。那层压在光上的灰,看着更碍眼了。
海诺摸了摸鼻子,试图把气氛往回拉一点:“这个话题再聊下去,我感觉咱们今晚全员都得去隔壁灵隐寺报名早课。要不这样,先拆任务。任务一,确认落点。任务二,确认怎么进宫。任务三,别让小桑启把自己聊成当地常驻哲学顾问。”
我看了他一眼:“你最后一条夹带私货。”
“我这是经验总结。”
师父没理海诺,把无时书翻到后面几页,指尖一点点扫过去。纸页下又浮出几道极淡的切面,零零碎碎,不成完整画面。林间古道,日光,车辙,一只被风吹得微微晃动的药箱角。
“落点快出来了。”他说。
我随着看过去,心里那点沉意却没有散,反倒更实了一些。这次穿越从一开始就不是简单的“去完成任务”。它在问我的东西,远比委托本身更复杂。
海诺把资料一股脑收拢,又递过来一本薄薄的小册子:“给,古印度基础常识速成版。你能记多少算多少。至少别进去后把人家王后喊成贵妃,那就很国际化事故。”
我翻了两页,全是海诺自己的字,歪歪扭扭,旁边还画着几个简笔小人,看着十分不可靠。
“你画的这个是牛还是马?”
“是王室出行规格示意图。”
“看着像烤串。”
“桑启,你再人身攻击,我要收费了!”
他这句说完,我到底还是笑出了一点气音。很轻,却真切。海诺立刻来了精神,冲师父扬了扬眉:“看见没,师父,我这人形止痛片还是有点功效的。”
师父没搭理他,视线仍落在我身上:“今晚别再耗太久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我说。
海诺收了资料,抱着那堆纸往门口走,走到一半又回头:“我去给你俩弄点吃的。再不吃东西,咱们这组配置就从探案三人组变成饿鬼三人组了。”
“你自己想吃就直说。”我说。
“我这是照顾团队士气。”他理直气壮地下楼,“顺便给你加一碗甜汤。你这些天脸色比白墙还敬业,再这么下去,客人进门得先给你上香。”
门一关,静室又剩我和师父。他没急着走,仍站在桌边。茶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一截落在书页上,刚好压住那片菩提叶。我看着那影子,忽然开口:“师父,你刚才那句话,听着很熟。”
“哪句?”
“把替别人选答案,当成慈悲。”我抬头看他,“你说得这么顺,是见过,还是做过?”
他指尖轻轻一停。只是一瞬,可我看见了。那停顿细得几乎没有重量,却比任何解释都更像回应。静室里的风似乎也随着停了。灯火晃着,把面具边缘照出一点冷白色的光。
师父没有立刻说话。他把无时书慢慢合上,才道:“有些事,等你该知道时,自然会知道。”
我盯着他:“师父,你看,又来了!”
“什么?”
“半句。”我说,“永远半句。”
“半句够你今晚睡觉。”
“那不够我安心。”
他没接。我忽然也不想再逼了,逼不出什么的。师父要是不肯说,刀架他脖子上,他也能把沉默用得像一堵墙。可偏偏就是这堵墙,这些天越来越让我不舒服。不是单纯地烦,是另一种更深的审视。像我站在墙外,第一次真切地怀疑,墙那边是不是有一整片我从来没见过的旧事。
我垂下眼道:“我去后院。”
“外面有潮气。”
“坐一会儿就回。”
师父看了我一眼,没拦,只道:“别太久。”
我下楼,走过前厅时,海诺还在后厨折腾,不知在和锅里什么东西斗智斗勇,叮叮当当一阵,十分有生活气息。
走到后院时,天已经全暗了。白山茶叶上挂着雨珠,被廊下灯一照,像一粒粒小小的冷光。石阶还湿着,坐下去时,凉意很快透过衣料漫上来。
我手里仍捏着那枚青铜坠子。金属已经没有这次穿越刚回来时那样,一碰就把伤口全撕开的狠劲了。它还冷,却成了一种更深的留痕。像有人离开后,连疼都学会了安静。安静地留着,不闹,却也不散。
白山茶上又落了一滴水,啪嗒一声,掉在我脚边。我垂着头,指腹慢慢蹭过坠子上的裂痕。
“你看。”我低低说,“我又要去下一场了。”
夜里没人回我。只有潮湿的风从院墙外吹进来,拂过石阶,拂过白山茶,拂过我手里那点冷硬的金属。
高长恭的影子还在。却已经不是那种一碰就把我扯回邺城的疼了。更像一枚钉子,钉在某一处,让我每走一步都记得,曾经有人站在那里,把所有能算的后果都算尽,最后仍旧没有走。
想到这里,胸口那块地方又沉了一沉。不是因为他,也不全是因为他。是因为那种“替别人算到最后”的感觉,已经开始从他的故事里溢出来,慢慢往我自己身上贴了。贴得我有点烦,也有点怕。
“若这次委托任务最后,真要我推一个人走上他注定该走的路。”我盯着潮湿的石阶,轻轻说了一句,“那我凭什么?”
问完这句,后院还是安静。
没人给答案。
二楼静室那边,忽然传来很轻的一声翻页。
我抬起头。那声音太轻,轻得像风吹的。可我知道无时书自己又动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