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章 断线琉璃(1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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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伸手捻了一点深褐色药末,放在鼻前闻了闻,又看了眼另一格收着的药丸,直接抬头。
“这味先停。”
那老御医终于走近一步,皱眉开口,说了一串。我没听全,旁边只剩侍从给我低声翻译。
“阿阇梨问,此方是宫中常用,能散寒止痛,为何停用?”
“因为它太燥。”我把药盒放回去,顺手把另一味也拎出来,“这一味也先停。”
老御医眉头皱得更深。我也懒得同他玩互相试探那套,直接指向榻上的王后。
“她今天在烈日下颠簸半日,外热冲上来,寒气却还堵在关节里。你这两味一上,痛能压,夜里人会烦躁,口干,睡不沉,明早膝下更紧。到时候你们只会再加一轮药,药越堆越厚,病还在原地。”
侍从把话一句句转过去。那老御医听完,手指在袖中动了动,没立刻接话。摩诃波阇波提侧头看了我一眼。
“那你用什么?”
“针刺先开,热敷先引,再上缓药。”我把药匣里几味草药挑出来,摆到案上,“这些留。再叫人取净布、热石、铜釜,另外备一盆温水。水不能太烫。”
王后点了点头。她点头比口谕都快。旁边侍女立刻去取,连内廷主事都跟着转身安排。老御医站在那里看着我,终于没有再拦。很好,第一轮话语权抢回来了。
我挽起袖口,把银针摊开,先在灯下过了一遍。针尾冷光细细一闪,落在我指上。北齐带回来的沉意还压在胸口,这会儿倒成了好事,人一静,手就稳。
“王后,膝下会有些麻。”
“来吧。”
她应得干脆,我也不废话,先取血海,再落足三里,又转阴陵泉。银针一寸寸入下去,毯下那条绷着的腿终于微微松了一下。旁边几个侍女跟着吸了口气,倒把我逗得差点笑出来。又不是给你们扎,怎么一个个紧张得像代打上场似的。我压住针尾,抬头看向老御医。
“劳烦看她掌心。”
他顿了顿,还是伸手照做。掌心温度比方才暖了一点。我把这结果摊开说给所有人听。
“她这病不是今天才有。平日压得住,遇热,遇冷,久坐,久行,全会翻。你们把外面照顾得太周到,里面这口气反倒越压越死。”
内廷主事低着头,没吭声。老御医这回总算接了句软一些的话。侍从翻给我听,说他问,我从前见过多少这种病。
“很多。”我手上没停,又换了一根针,“年纪大了有,年纪轻也有。有的人是天一冷就疼,有的人是雨一来就坐不住,还有的人看着什么都好,夜里翻个身都得咬牙。病不分门第,骨头也没那么会看人下菜碟。”
这话一出来,旁边几个侍女脑袋压得更低。摩诃波阇波提靠在那儿,安安静静听完,半晌才道:“你说得很直白。”
“拐弯说,病也听不懂。”
她手指搭在毯上,轻轻点了一下,嘴角动了动。这一回不是笑,是认了。
热石很快送来。我叫人用净布一层层包好,先贴在她膝侧,又让侍女按我说的力道慢慢压。热意一点点透进去,王后肩背那点紧绷便也随着卸掉几分。
“今日夜里不要再熏重香。”我说,“安息香也减半。”
一名女官立刻记下。
“饮食清一点,别上太厚的乳酪,也别急着进补。”
又一名侍女应下。
“明日早晨若不发热,再换温和的调理方剂。若发热,先告诉我。”
这回,老御医自己点了头。我看了他一眼。他年纪不小,脸上的褶子都能夹住半页医案,脑子倒还清楚,知道什么时候先让病人赢,不让面子赢。
针留了半刻,我才一一收起。收针的时候,摩诃波阇波提抬手按了按膝边,眉心松开不少。
“轻了。”
“今晚还能再轻一点。”我把针布卷好,“不过别急着夸,明早再说。”
旁边那年长侍从听完翻译过去,王后抬眼看我,眼里有一点很淡的光。
“你很会打断别人高兴。”
“先把话说满,容易打脸。”我把药匣重新整理好,顺手翻到最底层,动作却忽然停住。
药匣角落里压着一串断了线的琉璃珠。珠子不大,颜色清透,近浅青,近月白,很圆润,散在一块素布上,像随手被人收进去,再没空理会。它们的光不亮,落在药材旁边却格外安静,安静到我一眼就记住了。我伸手碰了一颗,触手微凉。不是常见佩饰,倒有点近菩提子的意味,只是更莹,更净。
“这个也是药?”我随口问。
旁边侍女摇头,低声说了几句。侍从替我翻译。
“是王后旧物,原本串在腕上,前些日子断了线,还未来得及重穿。”
我“哦”了一声,把手收回来。摩诃波阇波提顺着看过去,也看见了那串珠子。她没有叫人立刻收起,只道:“先放着吧。”
我没再问,把药匣合上,重新扣好铜扣。
这一番折腾下来,天色已经往黄昏落。殿内灯烛未点,门外白光却柔了许多。热意没散,只是从烈改成了闷,沿着廊下缓缓铺开。王后喝过半盏温水后,靠着软垫闭目养了一阵。等她再睁开时,先把旁边侍从,老御医,内廷主事全挥退了大半,只留下两个侍女,外加一个站在帘边的女官。
那女官从头到尾没怎么说话,个子高,衣色素,腰背很直。刚才我给王后下针时,她站在那里,连眼都没多眨一下。这会儿王后抬手,她才上前一步,动作规整。
“素檀。”王后道,“留下。”
她向王后行礼,又转身看了我一眼。那眼神不热,也不冷,只是很细致。先扫我发式,再扫衣角,再扫我鞋上沾的灰,最后停在我袖口放针卷的地方。
王后这才把视线放回我身上。
“启,你方才说,我这病平日被养护压着。”
“是。”
“继续说。”
我坐在榻边小几前,把话说得更明白些。
“您底子虚,骨节寒痹久积。宫里照料的人多,吃食,起居,冷热都顾得细,这本来没错。错在只顾压症,不顾开结。疼了就止,闷了就补,发作一过又一切照旧。时间久了,病就学会藏起来了。”
侍从一句句翻过去,王后听得很认真,听完还问:“那今日为何突然这样急?”
“烈日,车马,久坐。”我伸出三根手指,一根根压下去,“再加上心神劳倦。三样撞到一起,它就翻了。”
王后看着我:“你连心神劳倦也看得出?”
“脉里有,脸上也有。”我顿了顿,补一句,“人哪怕坐在软垫上,事多了,也照样累。”
这话一落,旁边素檀眼睫轻动了下,还是没吭声。摩诃波阇波提也没立刻说话,只把手边那盏水轻轻放下。过了片刻,她才又开口。
“你一路所见,如何?”
终于问到这儿了。我往外看了一眼,回廊外花木修得整整齐齐,连风过来都轻手轻脚。
“干净。”我说。
“只这样?”
“太干净。”我抬头看她,“干净得把人都修成了花木。”
素檀眉头微微一敛。王后却还是那副不急不缓的样子。
“你这话很冒险。”
“我今天做的事,本来也没多安全。”
她听完,抬手拈了拈袖口,忽然道:“你隐瞒了来历?”
“嗯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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