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章 今宵难眠(2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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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句出来时,风恰好从池上压过来,把几片残荷吹得轻轻翻动。月影在水上碎了一下,又很快聚了回去。我没再绕,也没再开玩笑。因为到这里,已经没有什么可以糊弄的了。
“若你已经开始这样问。”我看着他,“说明你的心早就出去了。”
话出口的瞬间,我自己先沉了一下。那感觉很怪,像有人在极远的地方,轻轻推动了一下什么。不是轰然作响,也没有天崩地裂,只是命运的齿轮在暗处碰了一下,咬合得极轻,偏偏谁都听得见。
悉达多侧过头看我。那目光安静,认真,落在我身上时没有半点闪躲,像要把我方才那句话好好收进某个极深的地方。水面映着他的侧脸,栏边白花压着月色,夜风吹动他额前碎发,我一时竟说不出别的。
过了许久,他才问:“若心出去了,人还留在这里,会怎样?”
“会难受。”我老老实实道,“会看什么都不对,会听见乐声也觉得空,会坐在宴席上发呆,会半夜站到池边吹风,然后逮着一个倒霉医官问一堆人生问题。”
他说:“你是倒霉医官?”
“今晚暂时是。”我指了指自己,“不过也算工伤。谁让我白天回答过一句金笼,这会儿就得负责售后。”
他这回真笑了。笑意仍旧很淡,可比先前多停了一会儿。那一瞬间,他身上那股太过清冷的安静,像被月色浸开了,终于多了点属于十九岁少年的鲜活。不是宫里那些被规矩修整过的温雅,也不是王子身份带来的从容。更像一个真正的人,在夜色最深的时候,因为一句话,因为身边坐着的人,难得松开了一点的绽放。
我看着他,忽然有点走神。这种精神上一步步靠近的感觉很危险。它很安静,像水往石缝里渗,一点点,慢慢地,把人最硬的地方都浸湿了。
他看我没说话,轻声道:“启。”
“嗯?”
“谢谢你。”
“今天第二次了。”我叹气,“你们王族今晚是准备把谢谢当夜宵吃吗?”
“这次不一样。”
“哪里不一样?”
“这次,不是替母后谢。”
我一下安静下来。夜风从我们中间轻轻过去。池边白花垂下来,碰到石栏,又慢慢滑开。远处乐坊最后那一点丝竹散了,整片宫苑更静,只剩风过水面的细响。我没接这句,只把目光重新移回池里。
“夜深了。”我低声道,“殿下该回去了。”
“你呢?”
“我也回药室。明早还得给王后复诊,顺便继续抢救这王宫里一切被安排过头的身体问题。”
他听着这句乱七八糟的总结,没有说什么,只是俯身从栏边捡起一片刚落下的白花。花瓣很薄,夜露压在边缘,月光一照,几乎是半透明。他把那片白花轻轻放到我手边。
“夜里风凉。”他说,“回去记得添衣。”
我低头看着那片花,一时有点说不出话。真奇怪。连温柔都这样轻,像怕惊着别人。没有半点用力,也没有一句多余的话,只把一片落花放到你手边,再提醒一句添衣。
“殿下。”我捏起那片花,忍不住问道,“你平时也这样吗?”
“哪样?”
“说话轻柔,做事也轻柔。”我想了想,“很像怕别人碎掉。”
他停了一下:“会吗?”
“会。”我点头,“不过这年头还挺难得。很多人安慰人,恨不得顺手把对方头骨都拍响。”
“头骨?”
“算了。”我挥挥手,“你就当我在夸你。”
他眼里那点笑又浮起来,随后朝我轻轻点头,转身沿着白石道往回走。我站在栏边,看着那道白衣一点点走远。夜巡侍者在更远处无声跟上,花枝在他肩侧投下一层淡影,月光压着他的背影,清得发冷,也清透得让人移不开眼。直到他转过廊角,我才慢慢低头,看向掌心那片白花。花是凉的,带着一点露意。
回到药室时,灯还亮着。屋里那股草药味重新围上来,把方才池边的荷香一点点挤散。我站在案前,把花放下,翻开今天记病案的本子,挑了页空白,轻轻把那片白花夹了进去。纸页合上时,指尖碰到粗糙纸面,心中忽然发出一种很轻的涨意。
不疼,可很沉。像有一小块看不见的东西,压在胸口最里面。不是北齐带来的那种骤然刺进来的痛,也不是梦里那把剑带来的寒。更像水积在一处,慢慢漫上来,沉沉地顶着呼吸。我把本子压平,手指还停在封页上。
“若你已经开始这样问,说明你的心早就出去了。”
刚才那句话又在耳边响了一遍,说给他的。可某种古怪的回音,却像也落回了我自己身上。站了半晌,我才把灯拨暗一点,转身去关窗。窗外月色正好,白石路四下无人,极其安静,池边的风绕过回廊,吹得檐下灯影轻轻一晃。
这一夜大概不会太好安眠。然而结果比我预估得还要差。
药室里很静谧,灯火压低后,连药架上的影子都一层层叠着不动。偏偏越安静,昨夜池边那些话越往脑子里钻。
“若笼子是金的,是不是就不是笼子?”
“若一切都会幻灭,人为何还要去爱?”
“若你已经开始这样问,说明你的心早就出去了。”
我翻了两次身,最后索性坐起来,把夹着的那片白花的医案本拿出来。纸页一翻,花瓣被压得更平了些,边缘还带着一点很淡的凉意。我盯着看了半天,又把本子合上,塞回枕边。得了,确认过了,失眠原因明确,不必会诊。
天刚蒙蒙亮,我就起了身。药室外面还浮着晨雾,檐角挂着的铜铃没有动,院里那几株夜里吸饱了露水的香草叶面亮得发青。素檀来得极准时,手里提着漆盒,里面是我昨日就配好的药。
“王后已起了。”
“她昨夜睡得如何?”
“中间醒过一次,没再咳。”
我点头,顺手把脉枕和银针收进药囊里,跟着她往王后寝殿走去。清晨的内廷很安静。白石地面还带着潮气,细毡从廊下铺到殿门,一路把脚步声都吞了进去。两旁侍女低头立着,手里捧着温水、净帕、早膳,动作很轻。我跟着素檀穿过两道垂帘,药香先一步浮了上来。王后寝殿里点的是浅淡的安神香,不重,压着一点晨起的凉气。
摩诃波阇波提坐在软榻上,已经换过晨衣。她今日只戴了一串极细的珠饰,发髻也收得简净,脸色比我初见时好得多。那种被寒痹久困后压在骨头的沉气退了不少,唇色也稳了。她抬手示意我近前。
“昨夜那两个孩子如何了?”
“都稳住了。”我先回她话,再把脉枕垫好,“王孙今早若不再吐,便算过了。小郡主夜里惊醒过吗?”
“哭了一次,后来睡下了。”
我伸手搭上她腕间。指下脉象比前几日顺了不少,沉处有根,浮处不虚,寒滞缓缓松开,连肌理都随着舒展了许多。我仔细又探了两息,换了一边,再收回手。
“好多了。”我把她的衣袖轻轻放回去,“药继续用三日。今日可少坐一刻钟,午后走动也可,只是别贪风。”
王后听完,点了点头。
“你昨夜没睡好?”
我手上整理药囊的动作顿了顿。
“这么明显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