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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9章 今宵难眠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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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一句砸下来,我反而安静了。

好像一路以来,没有谁这样问过我。大家看见的,多半是我冲在前面,是我能扛,是我爱逞强,是我嘴上不饶人。连我自己也习惯了。

穿越进来就救人,穿越回去就收拾心情,回千寻坊再接下一单。像游戏过关卡,一关接一关。

可站在这座古印度王城的莲池边,被一个十九岁的王子问“会不会累”,我竟然一时说不出漂亮话。

半晌,才低低吐出一句。

“会。”

他没再问下去。我们就那样并肩立在栏边,脚下是白石,面前是池水。夜色把很多东西都收了,只剩晚风,月光,残荷,还有远处细得几乎听不见的乐声。很安静,连自己指尖贴着石栏的凉意都感觉得一清二楚。

过了一会儿,他先开口道:“我小时候问过师长一件事。”

“嗯?”

“园中花一旦萎了,为何要立刻撤走?”

我偏头看他。

“师长怎么说?”

“他说,王子不该看败景。”

我没忍住,嗤地笑了一声。

“那他们真该把秋天也赶出王城。”

这话一出,他眼底那点淡淡的光一下松开了。不是很明显,也不夸张,只是唇边轻轻弯了一下。笑意很淡,淡得像月色刚好照上水面的一角。偏偏就是这一点淡淡的笑,把整片夜色都照得柔和了几分。

“秋天赶不走。”他说。

“是啊。”我撑着下巴,“你们总不能给每片黄叶都发搬迁通知。再说,秋天这么大,想藏也藏不住。”

“可他们总在试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我望着前面那片残荷,“先藏花,再藏病人,再藏老人。下一步估计要藏人的叹气声了。宫里要真研发出这技术,我建议尽快申请专利。”

他看我一眼。

“专利?”

“保护发明,防止别人乱用。”我顿了顿,“虽然这个发明显然很糟。”

“你很不喜欢被安排好的世界?”

“看谁安排,安排什么。”我说,“小事无所谓,吃什么睡哪儿,今天穿浅色还是深色,我都能凑合。可若有人替你决定应该看什么,不该看什么;应该成为什么,不该成为什么;甚至连你该爱谁,不该舍不得谁都想管,那就太过了。”

他手指轻轻收了一下,像压住了什么。

“若那个人出于爱呢?”

“爱也不能拿来当万能通行证。”我转头看他,“很多人最喜欢拿爱当理由。‘我是为你好’,‘我怕你受伤’,‘我替你选一条更稳的路’。说得很动听,实际上还是为了满足他的控制欲,他的不安,本质上是剥夺你的选择权和个人意志。把别人一生都安排好,再告诉对方要感激,这事挺离谱。”

他说:“若被安排的人,也曾享受过那份保护呢?”

“那也不代表,他永远都得留在里面。”我顿了顿,“笼子铺了软垫,难道就不是笼子了吗?”

说完这句,我心里轻轻一震。“笼子。”这个词在我舌尖上停了停,连带着牵出一点很模糊的影子。门,锁,层层垂下的纱缦,冰冷得没有风的宫殿。某种压迫感从极深的地方一闪而过,我指尖下意识攥紧了石栏。下一瞬,那影子又退了回去,快得像从未出现过。

悉达多看向我的手:“冷吗?”

“没。”我松开指尖,“石头凉。”

他没有追问,只把袖口往上提了一点,也把手搁到栏面上。两个人的手隔着一小段距离,都贴着同一截冰凉的白石。很奇怪,这种安静并不尴尬,反倒让我头一回在穿越的时空里,有种不必急着扮演什么的轻松与安宁。

过了会儿,他又开口。

“白日你说,这城里的人把快乐装饰得过了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被装饰过的快乐,就全是假的吗?”

“倒也不是。”我想了想,“节庆是真的,花香是真的,歌舞也是真的。你看见一朵花开,会高兴;吃到甜的,会高兴;有人陪你说话,也会高兴。这些都是真的。问题在于,若一座城只许你看快乐,把苦全挪走,那快乐就会慢慢变得很薄弱。你会开始怀疑,这份高兴到底是自己得来的,还是别人替你布置好的?”

“你怀疑过吗?”

“怀疑过很多东西。”我笑了笑,“穿越出差多年,职业病。”

“穿越?多年?”

“口误。”我迅速收回去,“意思是,走过不少地方。”

他点了点头,也不追着问。和聪明人说话最省力的一点就在这儿。你扔出去一句奇怪的话,他能接住,也能给你留余地。不会上来就打破砂锅问到底,逼得你只想原地装死。

夜色更深了一层。池边的白花被风吹下两三片,落在栏边,轻得没什么响动。我低头看着其中一片,忽然有些出神。他在旁边问:“你方才说,很多人抓到最后,把对方勒得更疼?”

“嗯。”

“若不抓,任其离开,就不会疼吗?”

“也疼。”我低声道,“只是那种疼没法拿手去碰。你知道自己拦不住,甚至知道拦了更糟,只能看着他走。那种时候,疼得比较讲道理。可讲道理这三个字,一点也不安慰人。”

他说:“你说过这话。”

“哪句?”

“讲道理,一点也不安慰人。”

我愣了愣,才想起来自己确实说过。大概在某一次穿越,也可能在千寻坊,反正这种抱怨我没少发。前边闲聊又脱口而出没注意,只是没想到他会记住。

“看来我今天输出内容挺多。”我叹了口气,“下次得按时收费。”

“我付得起。”

“殿下这么接话,会让我误以为王宫有咨询费标准。”

他没笑,只望着池中月色。

“若一个人明知外面有苦,有病,有死,也明知一旦看见,就再回不到以前。”他停了一下,“他是不是仍该出去看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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