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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8章 莲池夜话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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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修得太整齐了。”我望着前面那串往乐坊延去的灯,“天天替人剪枝,藏叶,扫落花,搬病人。忙得像给命运做美工似的。”

素檀沉默片刻,居然回了我一句:“王上是为殿下好。”

这话一出,我反倒笑不出来了。

“我知道。”低低说,“问题就在这儿。”

她大概没明白我说的是什么,或者明白,也不愿多说。内廷女官活到她这份上,很多事看见了,也只能压进规矩里。

回到药室时,灯已经点上。屋里比白日安静许多,只余铜釜在角落里轻轻冒着热气。案上摊着今日的病案木片,我坐下来,一条一条整理。小王孙积食高热,先退热,再化滞。小郡主惊悸抽搐,先稳神,再安眠。用的针,服的药,擦身次数,夜里值守安排,都得记清楚。

写着写着,笔尖忽然停住。木片上被我刻下了几个字。

“病、苦、死。”

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片刻。屋外的灯火已经全亮,隔着门帘,一线暖黄投进来,压在地面上。晚风带着热意穿过窗缝,把案边几页薄纸轻轻掀了一下。我的手指停在“苦”字上,莫名没立刻落下去。这感觉有点怪。不是不会写,也不是写不顺。更像这几个字忽然比平日重了许多,一落下去,就要牵出后面一整串更大的东西。那些东西还没完全露面,只在暗处动了动,沿着这次委托任务一点点朝我逼近。

“病,苦,死。”王城把它们往外挪,悉达多却在追着它们看。

我低头,重新把这几个字刻完。木片上留下浅浅的凹痕,边缘带起一点细碎木屑。指腹抹过去时,很粗糙,倒比这宫里许多华美东西都更真一点。写完一片,又换一片。天色彻底黑透,远处乐坊的声响更清晰了。隔着层层宫墙,只剩很软的一缕。柔得过分,如梦如幻,却更显虚假。像专门拿来哄人睡的靡靡之音。

我把最后一块木牌摞好,抬手揉了揉后颈。忙了一整日,肩背酸得厉害,手上药味没散,连发梢都蹭上了一点熬药的热气。正准备起身去看一眼夜里值守安排,忽然听见门外传来很轻的脚步声。一下,又一下。步子不急,踩在廊下石面上,轻得几乎会被人错过。

我抬起头。门口垂着的帘影被灯火映出一道人影,修长,安静,立在那里不动。那轮廓很清润,肩背笔直,衣摆在帘后垂出一道淡淡的线,静得像月色,先一步落进了人间。我手里的笔顿在半空,墨珠在笔尖压成一小滴,险些掉下来。放下手里的木片,我起身拨开帘子。

夜气已经落下来,药室门外的灯盏挂在檐下,火光稳稳照着廊角。悉达多站在两步之外,手里空无一物,袖口被夜风吹得微微贴住腕骨。近处看,他大概刚从外面走来,发间沾着一点水气,衣上却仍干净得一尘不染。像这座王城专门挑了最清梦的一段月色给他披上。

我先行了礼:“殿下。”

他也停了一下,像在确认我今天有没有被那两名小病号折腾散架,随后才开口。

“听说热势退了?”

“退了大半。”我把帘子又压稳些,“再守一夜,问题不大。男童明天得挨一顿饮食管控,小郡主也得静养。总之今晚不会再集体给我冲业绩了。”

他看着我,眼底掠过一点淡淡的笑意:“我来替母后谢你。”

“王后白日已经谢过了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那殿下这是补发一份?”

“可以这样算。”

我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。真是奇怪,这位王子把客套话说出来,连“流程走完”这种事都不叫人烦。他说谢,倒像把一句很寻常的话,认真捧在手里,放到你面前。只是我也清楚,他深夜过来,大概不是为了专程把感谢词复读一遍。

廊下静了静。远处乐坊的丝竹从风里飘来,很轻,隔着几重宫苑,只剩下绵细的一缕。药室里还留着汤药苦气,我自己闻久了觉得舌根发涩。他看向我指间还未洗净的药色。

“你很累?”

“还行。”我低头看了一眼,“今天主要是跑得多。宫里长廊修得很讲究,就是不太考虑医者的步数统计。要是有手环,我今天至少一万二。”

他说:“手环?”

“算了,当我没说。”我摆摆手,“现代病。说话容易夹私货。”

他没有继续问,只侧过身,给我让出廊外那条通向莲池的小道。

“去池边走一走吗?”

我看了看药室,又看了看他。

“这个时辰?”

“若你还要守夜,我便不扰你。”

“守夜倒有人替我盯着。”我把案上的药册合好,顺手带上门,“只是殿下深夜邀请医官池边散步,这种桥段放哪儿都挺容易被八卦。”

“八卦?”

“就是闲话。”

“宫中本就有闲话。”

“那更不能给他们补素材。”

他听完,停了停,才道:“我会叫夜巡侍者避开这边。”

我一下被噎住。行吧,王子殿下不补素材,直接清场。这种操作,确实很王族。我随着他往莲池边走去。白石道被夜露浸过,踩上去带着一点凉意。两旁花枝低垂,叶面拂过衣角时留下很细的湿意。池水在前面慢慢铺开,月光正落在水面上,几片残荷贴着波纹,影子被揉碎了散开。白石栏畔空着,夜巡侍者远远停在廊口,很识趣,仿佛集体开启了“我们什么都没看见”的模式。

走到栏边停下,我吸了口气。药味散了些许,池上带着一点将散未散的荷香,不浓,只在风里轻轻浮着。总算从那间蒸笼药室里出来了,连肩背都随之一松。

“今日白天,你在药圃里说过一句话。”悉达多望着池面,“说总有些东西遮不住。”

“我说过不少句,殿下得给关键词。”

“人的病,人的老,还有夜里一个人睡不着时,心里发出的声音。”

我靠在栏边,侧头看了他一眼:“记得这么清楚,说明殿下今天也没少琢磨。”

“是。”

他答得很直接。夜色把他的轮廓收得更安静了。白衣,黑发,水面上的月光落上来,在他下颌边缘镀出一点淡淡的银亮。他手搭在石栏上,指节压着冰凉栏面,像在握住一个已经问了很久的问题。

“若一个人从出生起,看见的就是被挑选过的世界。”他慢慢道,“他要怎样才知道,自己一直被遮住了眼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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