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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8章 莲池夜话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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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没立刻答。这种问题若换别人来问,我大概会直接送一句“多出去走走,少听家里安排”。可他站在这里,我却忽然不太想拿轻飘飘的答案糊弄过去。我垂眼看了看池塘里那片发卷的荷叶,伸手把石栏上一片湿叶拨开。

“总会知道的。”我说,“病会自己找上门,老也会。就算有人一直替你挡着,夜里睡不着的时候,心里总会有点声音冒出来。那些声音没办法让侍者搬走,也没办法拿花香盖住。”

他望着水面,很久才轻轻应了一声。

“嗯。”

这一声太轻了,像落在池里的一粒沙,几乎听不见。可偏偏因为太轻,反而让人听得更清楚。像他把这句回答握进掌心里,先沉了一下,再慢慢收紧。我靠着石栏,忽然觉得今晚这王城比白天更像个盒子。灯火都退远了,乐声也隔远了,连花枝都垂得更低。白日里那些被修剪过的整齐感,到了夜里反倒更显眼。太规整,太安静,太像一张铺好了的网。

“你们这座城挺有意思。”我看着前面水波,“白天拼命摆出盛世祥和,夜里又安静得让人怀疑它是不是把真相都锁地下室了。”

“地下室?”

“底下那层,不给人看的地方。”我停了停,“当然,你们这儿大概没有这个建筑概念。反正意思差不多。”

他侧头看我:“你一直觉得这里像笼子?”

“像。”我点头,“而且是顶配版。白石路,香草园,乐坊,花廊,病人都给你绕远,败花都替你拔掉。服务意识强得能拿五星好评。”

“五星好评?”

“夸奖,很高级的夸奖。”

“你这句不像夸奖。”

“那殿下学得挺快。”

他没说话,只静静看着我。夜风从池上过来,吹动他额前一缕发丝。那双蓝青色眼眸在夜里更深,里面却没有半点不快,只有一种很安静的专注。像他把我这些乱七八糟的词都一一接住了,听不懂的先存着,懂了意思的便留在心里。我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,索性转回池面。

“白天那两名孩子,一个因为贪凉积热,一个因为受惊抽搐。你们宫里的人围上来,第一反应是关窗,熏香,捂住。仿佛只要把样子做足,病就会识趣点离开。”

“他们一直如此。”

“嗯,所以我看出来了。”我撑着下巴,“这座城最会做的一件事,就是把不舒服的东西都修饰一下。病得体面些,老得远一点,死最好别出现在你面前。快乐也得被装饰过。欢宴要热闹,歌舞要轻盈,花不能败,灯不能灭。久了以后,连活着都容易被修成样板戏。”

悉达多看着水面上那道月光。

“看不见苦的人,有资格谈慈悲吗?”

这句一出来,我手指在栏上轻轻顿住。好问题。还是那种一刀就捅进命门的问题。

“没有。”我说,“至少谈起来会很空。你连别人的疼长什么样都没见过,嘴里说的慈悲,多半就是概念版。和菜单上写满山珍海味,结果厨房只会煮白粥,一个道理。”

他眼里那点笑,又淡淡浮了一下。

“你总能把话说得很奇怪。”

“但你听得懂。”

“能懂大半。”

“这已经很厉害了。”我真心实意地夸了一句。

“若苦一定存在,快乐是不是就只是被装饰过的短暂遮蔽?”

“也不全是。”我想了想,“快乐是真的,苦也是真的。问题在于,你们这里太习惯把快乐摆到台前,把苦塞到帘后。摆久了,就容易让人以为,只要维持台前这层东西,日子就能一直稳稳当当。”

“不能吗?”

“当然不能。”我扯了下嘴角,“人有悲欢离合,月有阴晴圆缺。谁能一直稳立不倒?花会谢,衣会旧,人会病,关系会散,命也会变。你把这些都排除在外,剩下的快乐看着很干净,实际上和瓷器差不多,摆着好看,一摔就碎。”

他安静地听着,指尖在石栏上轻轻一敲。

“若一切都会幻灭,人为何还要去爱?”

这一句落下来,我整个人都沉了一下。夜色里水波很轻,远处乐坊的尾音拖得极细,要断不断。我看着池边一朵垂下来的白花,喉咙里忽然有些发紧。这一路走来,我见过太多人,一直拼命想抓住什么。刘康的玉兰,沈万三的满眼星辰,褚渊的风雅,嵇康的琴酒,高长恭的面具,走到最后,都留不住。抓得越紧,越容易把最后一点余温也抓散。北齐时,我站在高长恭面前,手里明明握着许多答案,结局照旧往前滚,那种前所未有的强大的无能为力。我后来坐在千寻坊门口,摸着那枚青铜坠子,一遍遍问自己,到底是我救不了,还是有些东西本就不该硬拽?结果到了这里,他又问了同一个方向的问题。

“因为会坏掉,所以才要爱。”我盯着那朵白花,“若一切都不会散,爱反而没什么分量。你知道它会变,会老,会走,会离开,你还是愿意伸手,愿意靠近,愿意在它好的时候多看一眼。这件事本身就很珍贵。”

他侧头看着我:“可很多人靠近后,会因舍不得而抓紧?”

“会。”我笑了笑,笑意大概有点干涩,“抓得太紧,最后往往更糟。我见过太多人拼命要留住一段关系,一个人,一段光景。抓到最后,自己手指攥得发白,对方也被勒得生疼。明明一开始是舍不得,后来就变成了谁都喘不过气来。”

“那你呢?”他问得很轻,“你也会抓着不放吗?”

我一下子没接住。这问题问得太直白了,我连随口胡扯都慢了半拍。北齐那些画面像被人从暗处轻轻拽了一下。高长恭转身去接那杯毒酒时的背影,青铜坠子压在掌心里的凉意,胸口那种怎么都抚不平的窒闷,一下子又浮了上来。我偏过头,装作去看另一边的水面。

“我啊……”我清了清嗓子,“我一向很拿得起放得下。”

“是吗?”

“当然。”

“你说这句话时,停了很久。”

“那是因为我在组织语言,争取显得成熟稳重一点。”

他没有拆穿我,只看着我手边那截石栏。夜风吹过,池里的残荷轻轻擦了一下水。我的话说得很硬气,心中却沉得厉害。拿得起,放得下。说出来简单,真做起来,哪有那么轻松。很多时候根本不是不想放,是你连抓的机会都没有,命运直接把门一关,连一句“再等等”都不给你。

他忽然开口道:“我觉得你像那种看见谁疼,就会本能伸手的人。”

我怔了下,转头看他。他说完这一句,又慢慢补了一句。

“人若一直伸手,会不会也很累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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