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0章 王后之许(2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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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去。香室近日正替祭礼备料,织坊也在赶新衣。那边人多眼杂,毛病也多。”
素檀已经把今日要去的几处记下了。王后又问了两句药方调整,见我答一一答毕,便不再多留。我收好药囊,正要退下,她却忽然又叫住我。
“启。”
“王后?”
“昨日夜里,你说过一句什么,秋天也该赶出王城?”
我整个人一僵,这话她都知道了……王宫消息传得真快,堪称人类最早期局域网,还是自带润色版本的那种。我干笑了一下:“一时胡说。”
王后却轻轻笑了。
“说得没错。”
我看着她,半天没接上话。她没有再往下说,只抬手示意我去忙。素檀替我掀开垂帘,晨光从外面一涌进来,殿里安神香的尾调被带散了几分。走出寝殿时,我把那块木牌在袖中按了按,心里只有一个感受。
这位王后,真不好糊弄。
内廷的白天,比前几日看见的更繁密。有了王后的木牌,走过花廊和偏门时,侍女的眼神都换了一层。态度不算热络,规矩仍旧在,路却给得更顺。素檀跟在我身侧,走得不快不慢,遇到需通传的地方,抬出王后那块牌子,门便开得利落。
先去的是香室。香室设在内廷东侧,靠着一片矮墙,日光很均匀地落了进去。门刚开,一股混着檀木、乳香、花粉、干叶的气味就迎面扑来。屋里几名女眷坐在长案后,正用细银勺分拣香末,旁边还摆着捣臼、香篆、细网筛。一眼看过去,人人衣衫整洁,手势轻细,动作美得像画。
有个年纪稍长的妇人捏香勺时,虎口发僵,腕骨发肿。另一名年轻女子坐得太直,脖颈一转就微微抽气。靠窗那个更绝,眼下青了一片,手边香料还没分完,人已经快熬成香灰了。我走进去,众人先是停手,随后起身行礼。礼行得很漂亮,腰背笔直,连衣角拂地的弧度都挑不出错。
“都坐吧。”我扫了一圈,“不然我还没看病,先把各位腰闪了。”
有两个人明显愣了一下,大概没想到王后宫里这位新医官说话如此不走寻常路。素檀在旁边站得笔直,装得像没听见似的。我心里给她点了个赞,职业素养真好。
先看的是那位手腕肿胀的妇人。摸脉,按骨节,再让她活动手指。果然是久坐久磨,湿寒入关节,外加香末刺激,手上一直没养好。旁边那位脖颈发紧的,是肩背僵住了,久坐低头,晚上睡时又枕得太高。至于靠窗那位,纯粹就是失眠,白日撑着规矩,夜里脑子还在轮值。
“你们香室是做香的,还是制造职业病的?”我把脉枕收回去,“手肿的别再硬撑细活,换粗筛。脖子疼的,每半个时辰起来走一圈。失眠的,今晚香别碰了,连闻都少闻。”
靠窗那位抿了抿唇,小声道:“祭礼将近,不能耽搁。”
“耽搁一夜,祭礼照办。”我看着她,“你若再熬两日,耽搁的就不只是祭礼,是你自己。”
她被我噎得不说话,低头应了。给她们开了简单调理法子,又让人搬来小凳,教那位脖颈酸痛的女子如何放松肩背。宫里这些人,从小练的是坐姿、礼仪、仪态,仿佛头顶一本书走一辈子才算人生圆满,结果筋骨罢工了。
香室出来,转去织坊。织坊里更热闹。长案一排排铺开,彩线、绸缎、金丝、珠片摆得密密麻麻的。窗下十来名女工女眷正低头理线,针脚细密,栩栩如生。我刚站到门口,就看见一名少女把线穿了三次没穿进去,手指都在抖。
素檀低声道:“这里多是替王族女眷赶衣饰的人,也有几位近侍女官在学样。”
我点点头,进去一圈圈看。看得越多,越有种说不出的阻滞感。香室的人被香困着,织坊的人被线困着。有人被珠玉压得肩颈生疼,有人被礼法拴得开口都得小心翼翼。更别提那些坐在一旁只管挑样子的年轻贵女,一个个衣着鲜亮,发钗闪得反光,偏偏说话做事都像隔着一层纱。问她疼在哪儿,先看身边嬷嬷;问她困不困,先看别人的脸色。仿佛连身体里的不舒服,都要经过允许才能说出来。
给一个贵女按了按腕脉,她坐得端端正正,连皱眉都压着。
“最近睡不好?”我问。
“尚可。”
“尚可到眼下青成这样?”
她身边的嬷嬷立刻接话:“娘子近来只是替王后抄经,略费神。”
我没理那嬷嬷,只看着她本人。
“你自己说。”
她指尖在袖中动了动,半晌才低低道:“夜里总醒。”
“醒了在做什么?”
她沉默。我等了一会儿,她才慢慢吐出一句:“发呆。”
我点了下头,让她把手伸出来,再看舌苔。气郁,脾弱,心火上浮。说白了,就是闷的。
“经先别抄了。”我写了个简单安神方子递给她,“白日别总坐屋里,午后去花廊走走。真醒了就起来,不必硬躺着和床比耐力。”
她接方子时抬头看了我一眼,那一眼里有点很淡的错愕。大概是第一次有人同她说,醒了就起来,不必干躺着。宫里教人的法子向来是忍,是收,是稳,是别添乱。
走出织坊时,日头已经正高。光从廊外照进来,把细毡边缘照得发白。侍女送上温水,我喝了两口,靠在柱边缓了口气。看病看了一上午,病都不重,却比针灸救急更耗人。因为这里大半的病,病根都不在肉身上,在日子里,在规矩里,在那些看上去妥帖得很的安排里。
“你看出来了。”素檀站在旁边,忽然开口。
“看出什么?”
“这内廷里,每个人困住的东西不一样。”
我转头看她。她依旧站得规整,袖口压得平整,发间簪子一丝不乱,连说话的调子都平得像水面。
“有人困在珠玉里,有人困在规矩里,有人困在要体面。”她淡淡道,“也有人困在温柔里。”
我把水盏放回去:“你这话挺重。”
“这是事实。”她看向前面那条通往花厅的长廊,“王城里很少有人能随意活。位置越高,绳子越多,只是绳子编得好看些罢了。”
我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。长廊很长,花影被日光切成一段段,侍女穿梭其中,衣摆轻得不沾地。看着是真的美,美得挑不出毛病。可素檀这几句话一落下来,再看那些来来回回的人影,感觉就全变了。
“所以悉达多在这里,”我低声道,“不是拥有一切的人。”
“他是被一切围住的人。”素檀接得很快。
我没说话。这句接得太对了,我心里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。花园、乐坊、礼法、家族、王位、婚配、体面、温柔、期望。所有人都说这是给他的,所有人都说这是爱,是保护,是最好的人生。可给得越多,围得越密不透风。金笼之所以难认,不就在于它看起来太像恩赐。
素檀收回目光,看了我一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