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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1章 衣上春水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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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王后信你,不代表所有人都信你。”

“我看出来了。”我笑了笑,“今天路上有三拨人看我,像在研究我到底是医官还是新型麻烦制造机。”

“所以我提醒你。”她道,“越能自由行走,越要知道哪一步不能多迈。”

“比如?”

“王上常去的外廷书殿,不必靠近。王族家事,不必多问。旁人关起门说的话,不必停步去听。还有,”她顿了一下,“殿下若来找你,廊下可说话,偏处少去。”

我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。

“你这提醒也太直白了。”

“直白些你才记得住。”

我被她堵得没话说,只能乖乖点头。

“记住了,素檀姐姐。”

她大概没料到我会突然来这一句,脚步微微顿了一瞬,随即面无表情地继续往前走。

“不要乱叫。”

“好的,素檀姐姐。”

“启。”

“在呢。”

“闭嘴。”

我差点笑出声。要命,这位女官明明一身禁欲式规矩,偏偏偶尔被我逼出两句硬邦邦的话,效果特别好。属于那种一本正经的人突然让你别闹,反倒更有喜感。

午后又去了供女眷歇息的小花厅。花厅临着一片矮池,四面半开,风穿得进去。里面坐着几位年轻女眷,有人在绣帕,有人在看经页,有人什么都不做,只是坐着。看上去闲雅,细看却各有各的紧绷。一个总揉太阳穴,一个反复捏手指,一个盯着池面发怔,衣角都快被自己绞出褶了。我轮着看过去,开方子的开方子,教按穴的教按穴。

中间碰见一位年纪很轻的女孩子,肚子疼得脸色惨白,硬撑着不肯说。我把旁边人都遣开,问了两句,才知道是月事来了,第一天疼得厉害。我蹲在她面前给她把脉。

“早些说。”我把温热的药贴放到她小腹上,“疼成这样还坐着,图什么,给谁表演钢铁意志?”

她脸都红了,抿着唇不吭声。旁边侍女小声道:“娘子说,在外人前不好失仪。”

我把药贴按稳,抬头看那侍女:“疼得打颤比躺着休息更失仪吗?”

侍女也不说话了。等那姑娘被人扶去里间歇下,我站起身,望了一圈花厅。珠帘华丽,香盏袅袅,细绣织就的坐垫,池边如玉般的白石,连风都吹得不急不缓。这里面的人,好像什么都有了。可真问起谁舒坦,大概没几个能立刻点头。

从花厅出来时,我又经过了那片莲池边的回廊。白日里的池水和夜里不一样。夜里是收着的,月光一铺,安静得让人轻易把心事掉进去。白日里则看得更清楚,荷叶边缘有些卷曲,水面浮着细碎落花,栏边那块昨晚我靠过的位置还在。脚步不由慢了一点。

素檀在前面停下,回头看我:“怎么了?”

“没什么。”我把目光收回来,“只是忽然觉得,这地方挺会勾人回想昨晚说过什么。”

“那便少来。”

“这建议不错。”我叹气,“可惜我今天的路线和昨晚的回忆严重重叠。”

素檀没接茬,只继续往前。走过药圃外那道拱门时,我忍不住朝里看了一眼。清晨被我扶正的那几株药苗,叶子已经支起来些。风一过,轻轻晃了晃。昨夜那些话又漫上来。一个本就要离开的人,正在一点点把目光投向更远处。这种感觉说不上来。不是那种会让人脸红耳热的少女心事,也不是单纯因为他长得好看,站在月下像开了柔光滤镜似的。更像眼看着一个人本就背着风而立,你伸手能碰到他,却也知道,那风迟早会把他往前带去。你越看清这一点,胸口越沉。

午后偏晚,王后又召我过去一趟。这回不是看病,是赏赐。侍女捧上来一只匣子,里面装着细香两盒,药材几包,另有一串打磨圆润的小琉璃珠。色泽清透,不艳,拿来配安神香正好。

“这是近来诊治的赏赐。”王后道,“你拿着吧。”

我接过匣子,规规矩矩谢了恩。王后今日气色更稳,午后那点疲意也压住了。她看了我一会儿,忽然道:“你今日在内廷看了不少人。”

“是。”

“觉得如何?”

我停了一下,还是照实说了。

“觉得这城里的人,都挺会忍。”

王后听完,慢慢点头。

“会忍,便能把日子过下去。”

“可忍久了,病也会加深。”

“所以你才在这里。”

她说得平静,我一时也没接下去。殿外天色已经开始转,日光从窗外斜进来,照在地毡上,颜色一点点变暖。王后没再留我,只道让我早些回药室歇一会儿。素檀替我抱了一半赏匣,我们一起退了出来。走出寝殿时,我袖中那块木牌硌了一下腕骨。提醒得很及时。这份信任很好,也很重。因为它意味着,我已经真正走进这座王城最核心的部分了。不是在药室边缘打转,也不是只在王后寝殿里给人治病。我开始看见更多人,更多被安排好的生活,更多在温柔里慢慢失去声音的日子。

花廊外暮色一点点压下来。白日那层明净退了,檐下灯盏一只只亮起,光影沿着细毡铺开。侍女退得比白天的动作更轻,整条廊道安静了下来,只剩衣料摩擦的细响。素檀抱着药匣走在我身后半步,脚步一贯很稳。我正低头琢磨今晚先把哪几包药分出来,耳边忽然有一声极轻的环佩声响。不是侍女那种碎细乱响。很轻,很净,节奏也稳。

我抬起头。花廊尽头,不知何时站着一道身影。她立在暮色里,衣色素净,身上首饰不多,样样都压得恰到好处。眉目生得极好,看过去时那种端庄并不呆板,姿容清艳不俗。她就那样静静地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望向我。没有敌意,也没有热络。可那份平静里带着一种极强的洞察,落在我身上时,像已经把许多东西都看得很明白。

我脚步微微一顿。第一反应就是,这人绝不是什么普通女眷。素檀在我身后,压低声音提醒了一句。

“是王子妃。”

我袖中指节瞬间一紧,脑子里就一个声音。

“完了,正主来了。”

可下一瞬,我就稳住了。眼前这女子身上,没有半点来捉奸或者兴师问罪的架势。她站得太稳,也太清醒。那种清醒让整条花廊都随着安静了下来。她看着我,停了片刻,随后向前走了一步。灯火从侧面照过来,在她衣袖上铺出浅浅的纹样。她唇边带着一点极淡的笑容,开口时却把每个字都放得很清。

“你就是那位会治病,也会让他开口的人?”

我手里还抱着王后赏下来的药匣,站在原地,先规规矩矩行了个礼。

“见过王子妃。”

她没有立刻应,只把我从上到下看了一遍。那目光落得很轻,连半点冒犯都没有。偏偏正因为轻,才更难糊弄。素檀在我身后也行了礼。

“王子妃。”

她这才转过脸,对素檀点了一下头。

“王后刚留了她?”

“是。”

“那便借我片刻。”

“是。”

素檀答得很快,连多余一句都没有。说完便往后退了几步,停在花廊转角外。既没走远,也没留在眼前。这个距离拿捏得很有职业素养,属于能保证我人没丢,又能保证我们说话不必全场直播。

王子妃抬手,朝一旁半开的帘门示意。

“医官若不嫌弃,去小厅坐坐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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