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1章 衣上春水(2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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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话说得很客气。我自然不能说嫌弃,除非我疯了。
“王子妃请。”
小厅不大,布置得极净。地上铺着细毡,窗边支着矮几,几上只放了一只浅口铜瓶,瓶中插着两枝白花,香气很淡。帘影半垂,外面暮色压下来,灯火从纱帘透进来,光线柔柔地浮着。里面没有旁人,只在门口留了个侍女守着。她坐下时衣摆压得极稳,动作很轻。我随着在对面坐下,药匣放到脚边,后背不自觉绷了绷。
老实说,我进门前已经飞快给自己打了一套草稿。结果她坐定后,连寒暄都没绕,直接问了一句。
“你是治身,还是治心?”
我刚端起侍女送来的温水,差点手一滑。这一下,真把我那套现代八点档防御姿态给打散了。我把水盏放稳,认真回她。
“两样都只懂一点,不敢妄称能治。”
她垂眸看了看自己放在膝上的手,指尖轻轻拂过衣袖纹样,像听到了一句并不意外的话。
“若真只懂一点,他不会连着数日去找同一个人说话。”
我一时没接上。这位王子妃的切口太精准,我连装傻都得挑角度。她抬起头,神情仍旧平静。
“你不必紧张。我请你来,不是为了问罪。”
我咳了一声:“我看出来了。”
“看出来了,你还是坐得很直?”
“这是对王子妃的尊重。”
“也是防备。”
我被她堵得停了一下,只能老实认下:“有一点。”
她唇边那点极淡的弧度又浮了浮。
“应当的。若换了我,也会防着。”
这句话一出来,反倒让我肩背松了点。不是因为她示弱,而是她说得太明白。明白人之间说话,省事。她没有绕回自己,也没有立刻提悉达多,先抬手把案上那只小铜瓶往旁边挪了半寸。花枝轻轻晃了一下,几片白瓣碰到瓶口,又稳住了。
“他近来常去母后那里。”她道,“别人都看在眼里。”
“王后身子近来好些了,殿下常去问安,也是应当。”
“你很会说话。”她看着我,“可你知道,我说的不是这个。”
我只好把后半句咽回去。她继续道:“我原以为,他多半只是觉得你医术新鲜,言谈也新鲜。后来才发现,不止如此。”
“王子妃何出此言?”
“因为他在你面前,会问。”
我抬头看她。她坐得端直,眉眼很静。说到“会问”两个字时,手指按在膝上,没有动。
“他从小就很安静。”她道,“读书也好,习礼也好,射御也好,旁人让他做什么,他多半都做。做得很好,也很周全。可越是如此,越叫人看不见他心里到底在往哪里去。”
我安静听着。
“许多人都说,他温和、守礼、少言、聪明。”她抬起眼,“可这些都只是别人看见的样子。真正让人难办的,是他把许多话都留在最深处。你若给他一个答案,他听着。你若替他把路铺好,他也走。只是走归走,心却并不到。”
她这番话不急不缓,一句句落下来,小厅里那点淡香都随之变轻了。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袖口,半晌才道:“王子妃很了解他。”
“算不上。”她道,“只是离得近,看得久。”
她把话接了下去。
“他待我温和,也守礼。从不轻慢,从不失分寸,能记得我喜欢什么香,也记得我夜里怕凉,入雨时会叫人先送帘子来。”她顿了顿,“你听,这样的人,世上已经很难挑出错处。”
“是。”
“可越是这样,越叫人明白。”她看着窗外暮色压下去的一角,“有一部分东西,始终抵达不了。”
我喉咙里微微一紧,这话从她嘴里说出来,比谁来控诉都重。她没有说自己委屈,也没有说悉达多薄情。她只是把事实平平静静摆在这里。反而更让人不知该怎么安慰,这种时候安慰显得很多余。
我低声道:“王子妃……”
她抬手止住我。
“不必替他说,也不必替我说。”她看着我,“我今日请你来,只是想确认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你能回答他那些我答不了的问题,是不是?”
这一句落下时,我彻底安静了。窗边那两枝白花在灯影里晃了晃,外面有侍女经过,步子轻得听不真切。我的手压在膝上,半天没有动。她等着,没催。良久,我才开口。
“我也未必答得了。”
她目光没有移开。
“只是我没有急着替他把问题盖住。”
“盖住。”
“嗯。”我慢慢道,“很多人看见一个人发问,第一反应是给出一个听起来最稳妥的答案。最好这答案还能让他马上安静下来,继续回去过日子。可有些问题压不住,盖上去,也只是暂时好看。”
她听完,指尖轻轻收了一下。
“所以,你只是听他问。”
“也不全是。”我苦笑了一下,“偶尔也会忍不住多说两句。职业病,嘴闲不住。”
她第一次真正露出一点笑。
“他近来回去后,比从前更沉默些。”
我一怔:“这不算好事。”
“可他坐着的时候,不再是空的。”她把这句说得很慢,“那种沉默不一样。以前他坐着,旁人看他安静,心里也安。近来他安静,反倒让人知道,他心里有东西在动。”
我看着她,没说话。她垂眸理了理袖口。
“母后同王上都爱他,这件事无须怀疑。只是他们爱得太想护住他。护得久了,许多东西都变了样。”
“王子妃也这样看?”
“你今日在内廷走了一圈,应当已经看见些了。”她抬头,“花要新开,衣要无皱,人要得体,病要远离,老要藏起,苦相最好从来没有。这样的王城,谁住在里面,都会被照看得很好。”
她说到“照看得很好”时,停了停。
“只是太好了,便像把一朵花罩进琉璃里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