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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4章 殿上无我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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短短一句,很轻。可砸下来时,旁边空气都像静了一瞬。

那位典仪官员立刻低了头,假装没听见。

跋弥罗袖子里的手微微一动。

侍从们更是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,主打一个我只是路过的柱子。

我抬头看他,他也只看了我一眼,随后便继续往前走。白衣从我身侧经过时,带来一点极淡的香,不像熏过,更像衣料本身干净的味道。很快,那味道就被廊下花香盖过去了。我站在原地,半晌没动。

“这里干净得像从来没有人活过。”

这比任何一句抱怨都重。跋弥罗在旁边低低叹气。

“你听见了?”

“听见了。”

“别传出去。”

“放心。”我把视线收回来,“这种级别的真话,传出去也没人敢认自己听见。”

傍晚时,王城设小宴。名义是贺王后病愈,两个孩子退热,顺便赏赐今日服侍得力的人。可谁都看得出来,这宴设得太及时,也太周全。

刚好在净饭王亲自敲定“王子不宜近苦相”之后,刚好摆在这一日从晨到晚被安排得满满当当之后。像一场无声宣示。你看,你拥有的一切都在这里。花,乐,酒,美人,笑语,王权,荣耀,富贵,体面……天下最好的人生被整整齐齐端到你面前,你还有什么可问的。

我被安排在偏席,位置不高不低,正好能看清大半殿中情形。

殿里灯火比正殿更暖,四周垂下轻纱,金器映得亮瞎我的氪金眼。席上瓜果切得齐整,酒盏排得极美,盘中花叶摆向都极其讲究。乐师在侧,舞人衣袂轻旋,唱的是喜词,节拍稳得像一条抹平了起伏的河。

摩诃波阇波提坐在上首一侧,气色的确好了许多。她看向悉达多时,目光里总带着一层压着的心疼。

耶输陀罗坐得端正,神色很沉静,衣上水纹般的暗绣在灯下轻轻一铺,像昨夜灯影里的春水。她偶尔抬眼,看一看席上众人,再把目光收回杯沿,很熟练。

净饭王坐在正中,和臣属说话时有笑意,也有赏赐,姿态周全得挑不出一丝不妥。谁看了都要夸一句慈父,明君。

悉达多坐在他下首,衣冠整齐,礼数丝毫不差。举杯,落盏,听人回话,皆恰到好处。只是他太安静了,和整场宴席显得格格不入。不是失礼,不是走神,是一种把自己收得极深的安静。越是这样,越让人看见那层华丽底下有多空。

我端着杯子,看着舞人从殿中旋过,袖上金线晃得眼花。笑语,乐舞,花香,果香,酒香,一层层叠上来。我忽然有点喘不过气。

我低头喝了一口水,压下喉间那点闷。旁边一名女官见我没动筷,低声问:“医官是吃不惯吗?”

“不是。”我看着席上光亮亮华丽丽的一片道,“就是觉得你们这里吃饭都像在完成一场考核。”

女官愣了愣,不敢接这句,匆忙退开。我自己都想笑。得,又嘴快了。好在没人真听我吐槽,不然今夜就能喜提“外来医官妄议宫宴”新标签。

舞过两轮,乐缓了下来。净饭王命人赏了乐师舞人,又叫几名年轻学徒入殿回话。说是明后几日宫中将设讲法,按礼先来请示席位和供设。

我本来还捏着杯沿发呆,听见“讲法”两个字,注意力一下就回来了。

进殿的那几名学徒衣着素净,额上汗都不见,礼行得极好。领头那个年纪最轻,眉目清秀,背脊挺得过头,一看就是那种“我已经很懂了”的类型。站定后,先奉上一卷名帖,再躬身回禀。

“明日后林修学派弟子将入宫讲法。奉师命,先来陈礼。此番所传,主讲空处、识处、无所有处诸义,随行学人中有迦叶等。”

他说得极稳,提到师承时下巴还轻轻抬了一点。我心里一动。“阿罗逻迦蓝一派”?

上首的净饭王面色有极细微的一顿。他放下酒盏,问了几句讲法次第、入宫人数、所需供设。学徒一一答了。提到“离苦清净”、“高定之境”时,净饭王眉间那层若有若无的松缓又回来了。他当然会准,这种讲法太适合这座王城了。把不净隔远,把苦相化成可以在殿上讨论的概念,再给它裹上一层高洁的词。干净、优雅、体面。

果然,净饭王最后道:“既按礼来,便按礼待。明日后正殿设席,王族皆来听课。”

学徒行礼退下。我捏着杯子,指腹都凉了几分。乐声又起,舞袖再展,殿中笑语依旧。我却再看不进这些光亮。抬头时,正好看见高处一排灯火映在殿梁金饰上,明得几乎晃眼。灯火下,整座王城安安静静,漂亮,坚固,无懈可击。这座王城像一只被擦拭得没有尘埃的器皿。

宴散得不算晚。我随着众人退出殿外,夜风一吹,才觉出胸口那股闷还压着。廊下灯火连成一线,远处池水映着碎光。素檀在前面引路,没说话。走到一半,我忽然回头看了一眼那座高高的大殿。灯仍亮着,亮得一丝不苟。

我低声道:“你们这王城,真厉害。”

素檀脚步没停:“什么意思?”

“就是厉害。”我把袖中指尖慢慢收紧,“能把一座囚笼修得让所有人都说它是福气。”

她没立刻回。过了几步,才淡淡接了一句。

“那是因为很多人,一辈子都没见过笼子外面。”

我听完,没再说话。夜色压下来,回廊深处很安静。前面还要走回药室,明日一早还要去听那场讲法。路已经摆在那儿了,一道接一道,开得很清楚。

第二日天还没全亮,素檀已经站在药室门外。我刚把药囊系好,她便递来一方素净外袍。

“今日正殿听讲,不穿医官外行袍。”

我接过来抖开,看了一眼:“还挺讲究。听课也有着装要求。”

“王城里连发呆都有位置,何况讲法。”

我把外袍披上,低头系带,顺口回她一句:“那我今日争取发得很端庄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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