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4章 殿上无我(2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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素檀没理我,只替我把领口理平。晨风从廊下吹过,带着一点湿凉。远处钟鼓刚歇,余音散得很慢,沿着宫墙一圈圈退下去。白石宫道昨夜大概又被洗过,地面干净得连树影都显得规整。我随着素檀往正殿走,路上侍从女官来去有序,衣摆擦过细毡,脚下半点乱声都没有。
今日比昨日宴上更严肃。宴还能装几分热闹,讲法就只剩肃整。沿途多了守门侍者,连几处转角都站了人,见着素檀腰间王后宫牌,才退开半步。还没进殿,我便先闻到里面飘出来的香。不是王后寝殿那种安神香,也不是乐坊那种甜得发腻的熏香,是一种冷净的木香,压得很平淡,像特意把人往静里按。
我抬头看了看高阔的殿门:“这香挺会做人。”
素檀问:“何意?”
“意思是闻着就让人自动不敢大声说废话。”
“那很适合你。”
“你越来越会接梗了。”
“我只是在陈述事实。”
行吧,今日第一刀已经稳稳捅到位。
入殿后,我便知道自己昨夜那句“听课”说轻了。正殿今日这架势,分明是摆阵。高座之上,净饭王已在。摩诃波阇波提坐在一侧,衣饰仍旧收着,整个人很稳。耶输陀罗的位置稍后半步,垂帘半掩,恰好能看见她一半侧脸。下方左右分列王族、近臣、几位年长师长,再往后才是讲法学徒所立之处。殿中地毡换成更深的颜色,显得金阶更冷。日光从高窗斜斜照下来,打在阶陛边沿,金饰一线一线地亮,亮得不带温度。
我被安排在偏侧靠近王后这一列的位置,既能旁听,又不会太扎眼。医官的身份在这里很微妙,说高不高,说低也不低。今日王后旧疾已稳,我便不必时时靠前侍立,正好借这个角度把整殿看个清楚。
讲法学徒已到。昨日宴上那个眉目清秀、背脊挺得能挂旗子的年轻人,今日站在最前。素色袍子,束发整齐,手中捧卷,站姿笔直,脚下连半分虚浮都没有。比起旁边几个年长学徒,他太亮了。不是样貌的那种亮,是那种“我已经练得很高了,你们都得认真听我说”的亮。
素檀低声道:“那便是迦叶。”
我点点头。迦叶此时正将卷轴交给一位内侍,随后上前行礼。动作极稳,礼数极足。净饭王抬了抬手,赐他起身,又依礼问了师承问候。迦叶先代师门行礼,再代阿罗逻迦蓝致意,词句流畅,一字不乱。殿中很静,反而越衬得他那一身“我来传法”的气势分外鲜明。
悉达多坐在净饭王下首,今日仍是一身白衣,衣边压着极细的暗纹,不繁复。他没有看我,只平平看着前方学徒。那种平静落在他身上,总让人分不清他究竟在听,还是已经把所有东西都往心里挪开了半寸。我把视线收回。今日主角不是我,也暂时不是他,是这位踏着“高定境界”上殿的迦叶。
礼成后,迦叶站到殿中稍前处,朝四方一礼,开了口。他先讲离色离欲。
“色扰其目,声乱其耳,香动其鼻,味贪其舌,触着其身。心随境转,故不得静。”
“若欲离苦,先须离欲。若欲离欲,先须知欲非所归。”
一层层,抽丝剥茧。殿中诸人听得专注。几位王族长辈轻轻点头,连旁边执扇侍从都不自觉收住了动作。净饭王面色平稳,手搭在扶手上,没有任何多余表示,可我看得见,他在听“离苦”“清净”这些字时,整个人更沉定了。
这种说法太适合这座王城,他当然会喜欢,这就是净饭王为何会准这场讲法入宫。不是单纯礼待修行人。是他要借这套话,把悉达多往另一条看上去同样高洁、同样体面的路上推。那条路无需真正看见苦相,只需把苦相理解成该被超越、被远离、被放到更高阶梯下方的东西。王城无尘,修行无垢。绝配。
迦叶继续往下。
“形体有限,虚空无边。离色相拘碍,观十方无尽,入空处定。至此时,心不系一隅,身不执一形,所观广大,渐离凡俗狭见。”
他说到这里,稍稍停了一瞬,像给众人留出一个“仰望”的空档。然后才往下接。
“然空处仍有境。若执空为究,犹有边际。故当更进,入识处。”
梯子开始架高了。空处之后是识处。识处之后是无所有处。
迦叶讲识处时,语速更稳,气也更足。
“知空无边,复观识无边。识照诸境,不系于境。心至此时,不复为形所碍,不复为处所局,广大无边,澄净明了。”
精致,这一整套说辞,全在把“我”往更高处梳洗。我余光扫见悉达多。他坐姿未变,眉目仍旧安静。可他听得很专注。不是那种礼貌性旁听,是在一层层往里追。看他这样,我反倒更清楚,这场讲法不会平平常常这么过去。
再往下,迦叶讲到无所有处。这一步,殿里更静了。
“若识亦可观,则识亦非究。知一切境皆可舍,一切有皆可离,于是观无所有。无所有者,非寻常断灭之见,乃离于执取,离于分别,离于诸有。至此,则心大安。”
“大安。”
这两个字一落,净饭王终于微微点了下头。我差点就笑了。王子最近问得多,动得多,心往外去了。最好有个人告诉他,不必往外看太多,不必真走进污泥病苦,只要把心往更高更空的地方抬,抬到无所有,便大安。这就叫定制服务。
迦叶看见高座没有异色,讲得越发流畅。一路引到最后那层非想非非想处时,殿里的气息已完全被他带起来了。
“无所有之后,心不着有,亦不着无。非有想,非无想,离粗分别,离细分别。言语道断,心行渐寂。近于究竟,近于最上。”
“近于究竟。”
这四个字一出,殿中有位年长王族低低赞了一声。旁边几名学徒的肩背也随之更挺。迦叶立在中央,整个人都亮了一层,甚至连眼角眉梢都带了点不自觉的骄矜。
他又往前一步,朝众人施礼。
“弟子愚钝,修行日浅,然蒙师教导,已知次第。弟子自己亦曾于坐观之中,稍稍入境,得见心识渐轻,尘扰渐远。若能依次而进,离色离欲,入空、入识、入无所有,终至非想非非想,则可远诸苦恼,近大清净。”
“我已入境”的前菜端上来了。我在偏侧站着,默默记下。很好,这句将来要还的。
殿中果然有人露出艳羡神色。几位年轻王族互相看了看,有人轻轻吸气,有人微微点头。就连方才那位赞了一声的长辈,此时看迦叶的目光里都多了几分欣赏。年轻,清净,师门正统,还已经“稍稍入境”。这在讲法殿里,等于拿着满分答卷站到众人面前,还不忘说一句我平时也没怎么用功。
我低头掐了掐指腹,提醒自己别露出太明显的表情。
净饭王这时终于开口。
“阿罗逻迦蓝一派久负盛名,今日听来,果然深妙。若心可离扰,识可渐净,王城子弟多闻此法,亦是幸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