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6章 请命出城(1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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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总得有人排。”我说,“可排着排着,有时候也烦。你明明知道往哪儿去更对,却又怕自己那句更对,本身就是另一种多管闲事。”
悉达多看着我,没有立刻说话。风从城外来,把他衣摆吹动一点,也把我额前碎发吹得发乱。他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,随后目光越过高墙,不知落到了哪里。
傍晚前,接诊了一个往返城中与林地的药僧,年纪不大,瘦得像根竹竿,背上驮着半袋晒干的根茎。人送来时正在发热,嘴里却还念着药名。我给他灌了两口淡盐水,又拿湿布擦了脸,他总算缓过一口气。
“从哪儿来的?”
“北边林修地带。”他嗓子哑得厉害,“最近附近村子暑疫起得快,来问药的人多,林子里也乱。尊者门下有弟子出外采药,我替他们带些根茎入城换盐。”
“距王城多久?”
“一日半。”他喘了喘,“若脚程快,过青石河少歇半夜,当日午后便能到。西侧乱石滩过河最稳。”
我把药包放进药僧怀里时,指尖都在发热,这就是最好的名目。暑疫起,问医急。医官出城,合情合理。若再借王后旧疾需外面一味新鲜药草作引,连台阶都给我自己搭好了。
我正盘算得飞快。先回静室换件干净衣裳,免得一身脓血去见王后太刺激。再请素檀通禀,说外廷病患里已有北边药僧,暑疫若不早防,必会逼得更多流民进城。王后若点头,我再借势向跋弥罗请巡诊文牌。之后——
“桑启。”
有人从后方快步过来。我回头,见素檀穿过长廊,步子比平时快些,裙角都带起一阵风。她一路走到我面前,停住时连呼吸都比平常重了一线。
“怎么了?”
“王上传你。”她说,“即刻前往内廷。”
我掌心一下子出了汗。太阳已经偏到西边,晚霞从宫墙顶上斜斜落下来,却被一道道高墙切成碎片,零零落落压在长廊地上。方才还觉得清明的路,转眼便像被人横着插了一道门板。
净饭王。每次我刚要把手伸向城外,那位国王便总会先一步立到面前。安安静静坐在那里,仿佛一堵高墙。
素檀看着我,没催。我把药箱提稳,才发觉指节绷得有点发白。
“知道了,我去收拾一下。”我说。
“现在就去。”
“……好吧。”
我随着她往内廷走。晚风从北边来,热里带着一点草木焦苦的味道。长廊尽头那抹霞光被宫墙切成一块块碎金,落在脚边,怎么踩都拼不完整。
内廷议室设在偏殿之后,离净饭王平日议政的主殿不远,门外立着两列侍从,衣角压得一丝不乱。檐下铜灯已经点起,火苗被风吹得微微晃,香炉里熏香压得很厚,连走进去都像先穿过一层看不见的帘子。素檀在门前停住。
“王上在里面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我把药箱往上提了提,“这架势看着就不是喊我去喝茶。”
素檀没接话,只替我把被风掀起一点的衣角抚平,随后退到一旁。内侍挑帘通禀,我低头入内。
议室不大,却很空。净饭王坐在上首,背后是雕着金纹的高屏,案上摊着几卷名册,一盏灯放在左侧,把他半边脸照亮,半边压在阴影里。他身侧没有乐师,没有侍女,只有一个执笔小吏跪坐稍后,笔尖蘸墨,一动不动。
我上前行礼:“臣见过王上。”
净饭王抬了抬手:“起吧。”
我起身,仍旧垂着眼,尽量忽略衣衫上的脓血有所冲撞。余光里能看见他指间压着一页病册,纸角被灯火映出一点薄黄。他没有立刻问我,只先翻了一页册子。
“外廷今日增了诊棚?”
“是。”
“近郊入城的人里,热病、疮疾、暑厥,都不少?”
“是。”
“孤听说,你一日未歇?”
“病人多,臣多看一些是分内事。”
净饭王把手里病册放下,终于看向我。
“你医术得用,王后近来旧疾缓了,宫中几处热病也稳了。跋弥罗今日也在孤面前提了一句,说你下手利落。”
我垂首道:“不敢当。”
“能当。”他说,“人有用,便该用在合适处。”
这话听着像是夸赞,落下来却很凉。我后背那点汗顺着脊骨慢慢往下滑,手指也在袖中收紧一点。净饭王继续道:“近来宫中人心浮动。偏殿讲法,外廷杂病,近郊又有暑热起势。越是这样,越不能乱。”
“王上所言极是。”
“医者守本分,便是先安病者,再安人心。”他手指轻轻压在案上,“你说,是不是?”
“是。”
他点头,声音依旧不高。
“既如此,先把宫里与近郊安稳住。外面的风,吹不到这边最好。吹到了,也该有人先把门窗关好。”
我心里一沉。他没问我有没有打听林修之地,没问我近来为什么频频接触外面来的药僧与行脚人。他只把话绕着病患、人心、风,一层层铺开。铺到最后,意思已经明明白白。别伸手去碰城外,高墙会说话——净饭王便是那堵最会说话的墙。
我低着头,答得很稳:“医者本就该以病为先。若宫里近郊有病,臣自当尽力。”
净饭王看着我,片刻后才道:“很好。”
很好两个字一出来,我手心更凉了。这位国王夸人时,真能夸出上刑前最后一口温水的效果。他又问:“外廷今日都来了哪些人?”
我把今日诊过的几类病大致回了。卖香料的中年妇人,卖药草的少年,听法后头晕的学徒,往返城中与北边林地的药僧。说到药僧时,我尽量压平。净饭王却还是捉住了。
“药僧?”
“是。”
“从何处来?”
“北边林地。”
“讲法的人,也多从那边来?”
“臣只知他们多有往来。”
净饭王不紧不慢道:“你知道得不少。”
我拱手:“臣在外廷看诊,病人说什么,臣总得听。”
“听见什么都记在心里,倒是认真。”
“病从何起,路从何来,都与医官有干系。”
他唇边没有半点笑意,只淡淡道:“医官若什么都想管,便容易管到自己不该管的地方。”
我没接,这时候接一句都是送菜。屋里安静得只剩灯火轻轻一爆。执笔小吏还跪在后面,头垂得很低,像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滴墨。净饭王把一卷名册合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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