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6章 请命出城(2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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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寡人听说,近几日你出入内库、偏殿、外廷,问了不少城外药路与林地分布。”
我抬起眼一点,答得极慢:“臣问药路,是为防近郊病势再重,来日若需外出问药,不至于措手不及。”
“未雨绸缪?”
“是。”
“还是借医问路?”
这句话砸得极轻,我后背却一下绷紧。他什么都知道,这是把我近几日的动向看得一清二楚,却一直没戳穿。我沉了口气,没否认,也没硬顶。
“臣是医官。问路,也只为医。”
净饭王盯着我,片刻后才移开视线。
“你倒会答。”
“臣不敢乱答。”
“乱不乱,孤心里有数。”他把手里的病册往案边一推,“王后身边缺得用的人,宫中近来杂病又多,你留在城里,比往外面跑更有用。”
这就是明晃晃的敲打了。我指尖在袖中轻轻一掐,开口道:“医者治病,本就不该分宫里宫外。若外面真起了病,拖进城中,只会更难收拾。”
净饭王抬眼看我,终于正面撞上了。那目光很平静,也很幽深,压过来时,人连呼吸都得放轻一点。他没有怒,也没有冷笑,只看着我。
“你这是在教孤处事?”
“臣不敢。”我行了一礼,“臣只是回病理。暑热一旦夹上水土不服,先倒下的是老人孩子。病势若拖重,惊惶与流言先进城。到那时,关门也关不住。”
净饭王的手指在案边轻轻一叩。
“所以你想出去!”
不是问句,我沉默半瞬,答:“若真有必要,臣愿去。”
屋里香气更重了,压得人胸口发闷。执笔小吏手里的笔终究还是轻轻抖了一下,墨点落在纸边,立刻被他慌慌张张按住。净饭王像没看见,只道:“愿意去,和能不能去,是两回事。”
“臣明白。”
“你明白就好。”他说,“外面路远,天热,病乱,人杂。医官若只凭一股心气,走不远。”
我抬头,硬着头皮接了一句:“臣若只凭心气,今日也不会在外廷站一天。”
净饭王看了我一会儿。这一会儿不长,我却硬生生站出一种自己正被拿尺子从头量到脚的错觉。良久,他才道:“退下吧。先把手头病患看稳。寡人不想再听见宫中因外面的风声生乱。”
我只得行礼:“臣告退。”
退出议室时,腿还绷着。外面风一吹,才发现后背起了一层薄汗。素檀在廊下等我,看我出来,只问一句:“王上说了什么?”
“先夸我能干,再劝我安分,最后告诉我别去碰城外的风。”我吐了口气,“总结一下,还是那句话,高墙会说话。”
素檀看了我一眼:“你说了什么?”
“我说病不分宫里宫外,拖重了会逼着惊惶进城。”
“王上没发作。”
“没有。”我揉了揉指节,“这才更吓人。”
素檀沉默片刻,才道:“你没被当场按死,说明事情还没到不能转的地步。”
我看了她一眼:“你这安慰方式挺硬核。”
“宫里不流行软的。”
说得有理。我跟着她往外走,长廊上灯火已经彻底亮起来,晚霞只余一点尾巴挂在宫墙边,像快熄的炭。人刚走到回廊转角,外面忽然乱了一阵。压着的杂沓声,脚步快,话音低,夹着几声急急的传唤。紧接着,一个外廷侍从快步进来,在廊下跪下,冲着内廷方向高声禀报。
“启禀王上,近郊采买官急报。城北两处村落接连有人高热昏厥,孩童与老人已倒下数人,今日送菜入城的车队也少了半数。外面药行在问,要不要暂缓明日采买。”
我脚步一停,转头去看素檀。素檀也停了,看我一眼,眼底一点波澜都没有,像是早料到会来这一出。我心里只冒出一句:这病来得真会挑时候,活像专程替我补交申请材料。
内侍立刻进去回禀,不多时,里面又传话出来,叫外廷采买官、跋弥罗、几位值守医官即刻去外廷议处候命。素檀道:“你也去。”
“王上刚让我先把宫里稳住。”
“外面病一起,宫里稳不住。”她语气平平,“机会到了,你别装没看见。”
我提着药箱,跟着往外廷去。外廷议处比内廷更敞,靠着宫门那边,来往消息都先往这里汇。人刚到,里面已经站了好几拨。采买官满头是汗,衣摆上还带着土,显然是刚从城外赶回来。跋弥罗立在一旁,手里翻着送上来的病单,脸拉得很长。另有两名年长医官站得离门远远的,神色都不大好看。
我一进去,采买官先看见我,忙道:“医官今日在外廷看过外村人。眼下这病,会不会进城?”
我道:“若不先控住,当然会。”
他急得连连擦汗:“今日我去了北边近郊,本来只是问菜价,谁知村里已经有孩子烧得说胡话,老人也倒了。有人说是暑热,有人说是水坏了,还有人说是路过苦修人带去的病。眼下大家都很慌乱,明日采买都不敢再往那边走。”
这话一出,旁边那名年长医官先皱眉。
“只是暑热杂病,何至如此?”
采买官一听就急了:“老先生,您若真去看一眼,便不会这样说。人都抬出来摆在树下了,井边围了一圈。”
跋弥罗把病单一合。
“争这个没用。”他转头看向众人,“病既起于近郊,先派人去巡诊。早看,早分轻重,早安人心。”
另一名年长医官慢吞吞道:“天热路远,若真有疫情,去的人也有风险。宫中病务不断,谁走得开?”
好家伙。我听着都想给他递面铜镜。说得这么圆,翻译过来不就是四个字,“我不想去”。跋弥罗冷冷看他。
“宫中病务不断,你昨日还在院里同人下棋?”
那医官一噎,脸色发青。我差点没忍住笑。这老爷子最近嘴越来越利索,估计是被我带坏了。
就在这时,里面传来脚步。净饭王从内室出来,众人立刻行礼。他目光扫过采买官,再落到跋弥罗手里的病单上。
“说。”
采买官忙把方才的话又回了一遍,比刚才更急,也更全。说到村中已有孩童、老人接连昏厥时,净饭王眉头终于压低一点,却仍旧没乱。
“药行受阻,菜蔬入城受阻,病人进城也会受阻。”跋弥罗开口,“拖久了,城门口会先乱。”
净饭王问:“依你看,当如何?”
“派医官去。”跋弥罗道,“先看病势,分轻重,查水源,安民心。若只是暑热夹杂水土不服,清暑、煮水、分隔即可。若有别症,再报。”
“派谁?”
这一下,屋里便静了。两个年长医官各自垂眼,谁都不去先接。另有几个年轻些的医官站在后面,明显想躲。外面天热路远,又怕沾病,谁愿意在这会儿冲上去当第一个。
跋弥罗皱着眉,正要点人,我先一步上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