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9章 越过宫门(2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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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来了。”车匿已经拎着一只小陶罐冲进来,后面还跟着两个村妇。
“湿布,擦身。不要全裹住,解开一点。”我冲村妇指了指,“你按住她的腿,你扶住肩膀。”
两个村妇连忙照做。悉达多已经半跪到老妇身侧,伸手把人慢慢托起来,让她靠在自己臂弯里。草棚里光线差,他那身白衣此刻沾了泥,袖口还浸上了点药汁,倒不扎眼了,只剩手腕那一截肤色在昏黄火光下格外白。
“水。”我伸手。
男孩立刻把那半碗水举过来,举得太快,水又洒出去一半。他吓得一抖,眼巴巴看着我,整个人快缩成了一团。
“没事。”我把碗接过来,闻了闻,眉头一皱,“这水不行,先别喂。车匿,把刚烧开的晾一晾再拿来。”
车匿转身就走,连一句废话都没多问。我取出针,先在老妇指尖、腕上、胸前几处行针,又让村妇拿湿布替她擦颈侧、腋下。草棚里闷得像蒸笼一样,药灶那头的苦味一阵阵翻过来,压在汗味、泥味、呕吐后的酸味上,鼻腔里全是苦的。
老妇胸口猛地起了一阵抽动,喉咙里咯了一下,眼皮也挣了挣。男孩立刻扑过去,手忙脚乱去碰她肩膀,手指细得像一把柴。
“别晃她。”我按住他,“你站这里,握着她的手。”
他呆了呆,赶紧伸手去抓老妇手腕。那只手太瘦了,他一把几乎握不住,只能两只手一起捧着。眼泪在眼眶里打转,偏偏哭都哭不出什么声音。我给老妇灌下温热药汁,又按着她胸口替她顺气。她嘴里还是断断续续在叫名字。
“阿……宁……阿宁……”
男孩立刻抬头。
“我是阿宁,我在,我在。”
老妇没听清。她眼珠在半合的眼皮底下乱动,喉间发出细碎的喘息,嘴角带出一点药汁。我替她擦干净,又把人往上托了托。悉达多一直没动,只稳稳托着她背。他垂着头,离得很近,似是想把老妇每一声含糊的字都听明白。火光照在他侧脸上,轮廓很清晰,连睫毛投下来的影子都很安静。只有托着老妇的手指绷得发白,一节一节压着骨节。
“她会不会好?”他开口。
我手上动作停都没停,先掐住老妇虎口,又换了根针。
“我尽力,她也在尽力。”
这话一出口,草棚里一下更沉了。眼前这个人已经被掏得只剩一副空薄壳子,一直拼命死撑耗到油尽灯枯了。我能做的,只是和她一起拽住这口将断未断的气。悉达多没再问。他低下头,把老妇又托稳了些。那男孩还死死攥着老妇的手,眼睛都不敢眨,怕眨一下,人就会从眼前没了。
外面又有人在喊医官,喊得声都哑了。我抬头冲棚口喊:“轻症先排外面,发热高的放左边,吐泄的放右边。孩子和老人先送来。热水别停,谁敢往井里直接舀生水喝,我先拿药勺敲他。”
外面乱成一团,还是有人应了一声。我又低下头,给老妇换针。她额上的汗终于慢慢出来一点,却不是好转的那种汗,细细一层浮在灰青皮肤上,像快散的灯油。她忽然睁了下眼。眼白浑浊,瞳孔也散了,视线飘了半天,最后勉强落到男孩脸上。男孩一见她看过来,立刻往前凑,凑得太急,鼻尖都蹭上了她的手背。
“阿母,阿母,我在。”
老妇嘴唇颤了颤,像是认出了人,又像根本没认出来。她喉间滚了滚,挤出来一句更含糊的话。
“别……饿着……”
男孩一下子就哭了,眼泪掉得很凶,却压着不敢出大声,只把头一下一下点着。我偏过头去拿药,胸口被这一句堵得发闷。草棚里的人常见生离死别,村妇们听见这话,手上的动作也都轻了一下。悉达多垂着眼,静得一动不动,只有喉结轻轻滚了滚。
车匿掀开草帘进来,手里端着晾好的热水,额头也全是汗。
“外面还送来三个,一个吐血,一个高热,一个身上烂疮。”
“先分开。”我接过水,“吐血的先别让人平躺,扶着。高热的擦身。烂疮的别挤进来,去西边棚子,草灰先别再敷了。你再叫两个手脚利索的妇人过来。”
车匿应了一声,却没立刻走,目光先在老妇脸上停了一下。我看了他一眼。
“去啊。你站这儿,她也不会突然跳起来谢谢你。”
车匿抿了下唇,转身就走。忙到这里,汗顺着我脖子往下淌,指尖却一直发凉。老妇喉间那点喘越来越浅,药喂进去大半都顺不下去。我只能一点点润,一点点顺。悉达多一直托着她,手臂纹丝不动。那男孩抱着老妇胳膊,哭得快脱力了,眼泪砸在泥地上,一点痕都留不住。
外面还有病人,草棚里也不能只围着这一口气转。我看着老妇那双快要熄下去的眼,低声对旁边村妇道:“你看着她,湿布别停。我先去看下一个,很快回来。”
男孩立刻抬头,脸上全是泪泥。
“你别走。”
这一声叫得我脚步发紧。我蹲下去,压着膝盖看他:“我不走远。还有别人在等药。你守着她,听见没有?”
他咬着嘴唇,点了下头,然后又把老妇手握得更紧。我起身出了棚子,刚一掀开帘子,外面那股更杂更浊的气就扑了上来。药灶边火烧得旺,铜锅里药汁翻着,蒸汽又苦又闷。土路被来回踩成一片烂泥,污水从低处淌过去,混着草屑和呕吐物,走一步都得留神。
第二个棚里,一个壮年汉子倒在地上,身边跪着个女人。那女人头发散了,膝盖全跪进泥里,手死死捂着汉子胸口,掌心全是暗红。
“医官,医官,求你看看他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