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0章 众生苦相(1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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汉子年纪不算大,肩背却瘦得厉害,胸口起伏得乱,嘴角还在往外溢血沫。不是单纯热病,是久劳伤肺,热毒一激,直接把人压垮了。
“搬块木板来,扶他半坐。”我蹲下去摸脉,一边吩咐,“别平躺。你先把他嘴边擦了,别让血呛回去。”
女人慌得连擦都找不到布,直接拿自己袖子去抹。我把药箱往旁边一放,取针先稳住几处穴位,又让人去端止血药汁。汉子张了张嘴,咳出一口血,喉间连喘都扯着疼。女人看得直抖,膝盖往前挪了两步,整个人都快趴到我脚边。
“他从昨日起就咳,今早还去地里。说不去,家里就断粮。医官,求你救他,孩子还小,他不能倒。”
我手上没停,只把药粉拍到她手里。
“别跪,先把这点药冲开,让他含着。血会压一压。今晚别再让他下地,不然神仙来也得骂你们不配合。”
她接药的手直抖,连连点头,一句句“好,好”全卡在喉咙里。我抬头看了眼周围:“你家孩子呢?”
女人愣了愣,指向棚外。一个小丫头蹲在泥边,怀里抱着半捆柴,脸上脏得看不出原来的肤色,正眼巴巴看着这边,连哭都不敢哭。我心里一堵,强压下去,把汉子交给旁边临时帮忙的村汉看着,又去第三个病人那里。
那是个老人,半边小腿烂了,肉翻开,边缘发黑,味重得厉害。他大概早疼麻了,靠着棚柱坐着,手边还放着一撮草灰,显然打算继续往伤口上按。我都快气笑了。
“谁教你这么敷的?”
老人张了张嘴,牙缺了半边:“没钱买药。”
“没钱也不能拿腿喂灰。”我蹲下来,一边让人烧滚水,一边把那撮草灰一脚踢远,“你这腿再折腾,后面就不是瘸,是直接少一截。到时你连骂人都得坐着骂。”
老人怔怔看着我,像没料到医官还管骂人。旁边有人忍不住笑了一下,又很快收住。我给他清创面的时候,他疼得浑身都在打摆,手指死死抓着草棚柱子,指甲缝里全是黑泥。我让两个村汉按住他腿,又把布团塞他嘴里。洗出来的脏水一盆盆倒出去,水色浑得发黑。火光照着那块烂肉,照得我后槽牙都紧了。
“疼就疼,忍不住就咬布。你可别把我手咬了,我今天已经够忙了。”
老人嘴里塞着布,眼泪都疼出来了,居然还真点了下头。我一边清理一边换药,额前汗珠一颗颗往下掉。抬手擦的时候,手背上都是药汁、泥、血混在一起的脏色。今夜这村子里,老、病、贫、死全摆出来了,一点都不客气。
忙过一圈,天已经黑透,草棚外面只剩药灶的火光一团团跳着。夜里闷得更厉害,风像被谁扣在远处,不肯往这儿吹。有人低低哭泣,有人咳得厉害,有人吐得只剩黄水。远处还传来婴儿细细的哭声,没哭多久就断了,听得人背脊发凉。
我又回到老妇那个棚子里。还没走近,先看见男孩趴在门板边,肩背一抽一抽。悉达多仍旧在原位,半跪着,托着老妇的背脊。那姿势和我离开时几乎没变一分一毫,只是袖口更脏,鬓边也被汗打湿了。我胸口一紧,快步进去。
老妇呼吸已经更轻了。湿布搁在额上,药也喂了,针还留着,可那层散意已经压不住了。她眼睛半睁着,瞳孔没焦点,嘴角翕动,还是在叫那些碎掉的名字。
“阿宁……别……下水……”
男孩一下抬头:“我不下,我不下,阿母你别睡。”
我蹲下,摸了摸老妇颈侧,又去探鼻息。指尖碰到她的时候,手底下那层皮肉轻得吓人。她这辈子大概已经把能熬的全熬完了。悉达多低声问:“还要喂药吗?”
我看了他一眼,摇头。再喂就是折腾她了。他没有追问,只把老妇往上扶了一点,让她呼吸能顺畅些。男孩还紧紧攥着她手,攥得自己指节发白。老妇喉间忽然响了一声,像是想咳,又咳不出来。我立刻伸手替她顺胸口。她眼皮动了动,最后那点视线终于勉强落到了男孩脸上。那一眼清明了许多。她嘴唇一颤,极轻地道:“活……下去……”
男孩整个人僵住,下一瞬便扑了上去。
“阿母,阿母,我听见了,我听见了。”
老妇胸口起伏了两下,停住。再没有起来,草棚里一下安静了。药灶那边还在咕嘟咕嘟地煮,外面还有人咳嗽,有人走动。可这一小块地方忽然就静得厉害。男孩趴在老妇身上,哭得连声音都发不出来,只剩肩膀不停抽。两个村妇一个捂住嘴,一个偏头拿袖子擦眼。我的手还停在老妇胸口上,半晌没收回来。凉意是一点点漫上来的,那是死亡的温度。
悉达多也没动。他看着老妇那张安静下去的脸,眼底像被什么慢慢削开了一层。没有大起大落,没有失态,只有很深的一片沉寂。片刻后,他抬手替老妇把睁着的眼慢慢合上。动作很轻,像怕弄疼她。这是他今晚,第一次替死者阖眼。我看着那只手,喉间忽然发堵。
男孩哭到后来没力气,只伏在老妇肩头发抖。我蹲下,把手搭到他背上,轻轻顺了两下。说什么都是苍白无力的,只能让他先把这口气哭出来。可他太饿,太累,哭到后来抽噎都发虚,风一吹就散。
“阿宁。”我低声叫他。
他慢慢抬头,脸上一塌糊涂。
“去外面喝口热水。你阿母这里,我替你看着。”
他死命摇头:“不走。”
“你不走。”我点头,“那就先坐起来。她现在最怕你把自己也哭倒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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