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0章 众生苦相(2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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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怔住,眼泪还挂着。这句话他大概听进去了,慢慢从老妇身上爬起来,却还是贴得很近,一只手不肯松。悉达多把旁边那只小木凳拉过来,放到他身后:“坐。”
男孩听话地坐下去,眼睛还死死黏在老妇脸上。悉达多又把温水递过去,男孩两手捧着,嘴唇发抖,喝了半口便又哭起来。我把老妇身上的破布理平,又替她掖好边角。做完这些,胸口像压了块湿滑的石头,沉得往下坠。今夜这第一刀落得比我预料得更快,也更真实。没有戏剧性的翻转,没有奇迹,她就这么熬到了头,断在草棚里,身边只有一个瘦得快站不住的孩子。
可草棚外还有更多人。我直起身,拍了拍膝上的泥,刚要转身出去,悉达多却先站了起来。
“我看着他。”他说。
我点头:“好。”
出了棚,我又扎回药灶边。后半夜的疫村比前半夜更乱。有人烧得说胡话,把自己衣襟扯开;有人腹泻到脱力,连站都站不住;一个小姑娘高热退不下,浑身抽起来,母亲抱着她,头发散得满脸都是;还有个老汉硬撑着不肯躺,说家里猪还没喂,我差点把药碗扣他脑门上。
“猪今天饿一顿不会找我索命,你现在不躺着,明天它能直接吃席。”
老汉还愣了愣,旁边人一边急,一边差点被我这一句带出点怪笑。我也懒得管,按着他肩膀让人把他按回草席上。今夜谁都别和我说体面,药先喝了,命先续上,别的都靠边。
车匿来来回回跑得脚底全是泥,后背湿透了,手里不是端水就是端药。最开始他还只会照我说的做,到后来已学会自己先把轻重病人分开,把围着哭闹的人劝走,把生水直接从人手里夺下来。一个村汉抱着孩子急得乱转,他一把拽住人胳膊安排道:“先去那边棚子,医官在这里也不会分身术。”
我差点回头给他竖个拇指。更远一点,悉达多从老妇棚里出来后,也没再站着看。他抱起一个烧得发软的小孩送去药灶边,让人先喂温水;又扶着一名腿脚发软的老妇坐下;再后来,有人把草席卷起来准备抬尸,他也上前搭了一把手。那名妇人死得突然,身边的亲人正乱成一团,没人顾得上收拾。草席一卷,边角没压好,差点露出脸。悉达多伸手把边角压平,又替那妇人把垂出来的一缕灰发塞了回去。动作很轻,我远远看见,胸口更沉。
夜深得发闷。有人在土路边呕吐,吐完就瘫了下去;有人端着空碗来讨药,碗底都裂了;一个瘦汉扶着他爹走过来,老人走两步停一步,腿上那层皮都松得往下垂。土路上的污水踩来踩去,鞋底很快就糊上一层。药灶边的苦蒸汽一阵阵上涌,熏得眼睛发涩。我忙得两条胳膊发麻,肩背也开始发僵。偶尔直起身,看见的全是人脸,一张张瘦削的,一张张焦急的,一张张被病、饿、热、生计压得发灰的脸。
王城里把这些统称为“民”。快到天亮前,壮年汉子那边又吐了一次血。他妻子手上全是红痕,眼睛也是红的,跪在泥里一遍遍求药。我过去稳住他的胸口,又加了针,逼着他把止血药吞进去。折腾完一轮,汉子勉强把那口翻上来的血压住,人却虚得连眼皮都抬不起来。那女人一下子瘫坐在泥里,手捂着嘴,肩膀直抖。
“你先别谢天谢地。”我把空碗塞她手里,“还没脱险。今晚守着,天亮后再煎一回。你要是让他偷偷爬去干活,我就先把你们俩一起骂醒。”
她点头点得很快,嘴里全是“听医官的”。我刚站起,旁边那条土路尽头又走来几个人,抬着草席。草席,我眼前忽然有点发花。整夜不合眼,不停地诊看,不停地和这一口口气抢时间,连脑子都被药味泡苦了。我撑着膝盖缓了半口气,忽然又想起高长恭。想起那晚的月色,想起他把酒饮下去时的样子,想起我拼命往前扑,还是慢了那一步。想起这一路走来,一个又一个我握不住的人。有人死在宫墙里,有人死在战场上,有人死在草棚下。地方不同,死法不同,最后都一样,都是从我眼前滑出去。喉咙里堵得厉害。
我抬手用干净些的衣袖蹭了下脸,把那点不该冒头的东西狠狠按回去。现在不是站在这里对着回忆发呆伤春悲秋的时候,这里还有人等针,等药,等一口热水。天边终于慢慢泛白。不是一下亮起来,是从最远的地平线那头透出一层灰白,把土路、草棚、药灶、满地泥泞一点点照出来。夜里藏在火光后的狼狈,到天快亮时反倒更清楚。药锅边结着一圈干掉的药渍,棚角堆着刚倒出去的污水盆,草席边还留着没来得及清掉的血痕。
老妇那边已经用草席卷好了,两个村民抬着往村口去。阿宁跟在旁边,脚步踉踉跄跄,手里还死死攥着那只破碗。碗里已经没有水了,他也没舍得扔。我站在药灶边,看着那卷草席一点点被抬远,胸口像被人一把攥住。悉达多站在村口不远处,也看着那边。晨光照在他脸上,颜色很淡,近乎发白。草席抬出几步,阿宁忽然追上去,伸手按在草席边上,边走边掉眼泪。没人拉他,没人劝他。村里人都太忙了,忙着活下去,忙着照顾病人,忙着把死去的人送地里下葬,忙着腾出地方给还活着的人继续熬下去。
我走过去,停在悉达多身边。他看着前方,很久都没说话。直到那卷草席转过村口,看不见了,他才开口。
“世人都这样活着、病着、死着,王城里的人为何能当作没看见?”
这一句出来,我没立刻答。因为他已经不是在问我。或者说,不只是问我。他是在问那道宫门,问那些高墙,问王宫里的花园、乐坊、香雾、净水,问为什么同一片天底下,有人死在一块门板上,有人却能隔着墙只听见丝竹。我看着村口那条满是泥的路,半晌才慢慢开口。
“因为看见了,就很难继续照旧过日子。”
“有人不敢看,有人不肯看,也有人替别人把该看的全挡了。”
“挡得久了,连自己都信了,墙外那些苦只是传闻。”
悉达多没动,目光还是落在前方。
“可它们一直都在。”
“对。”我说,“一直都在。你不看,它也不会自己消失。”
他缓缓收回视线,转过头看我。晨光刚起,他眼底那层东西却比夜里更深。不是单纯震动,也不是一时受冲击后的发白,是某种更沉更清楚的东西落下去了。车匿从后面走过来,脚上全是泥,手里还提着一只空药罐。他看了看我,又看了看悉达多,明显察觉出不对,却没立刻插嘴。我先开口:“这边暂时稳住了。重症都压住了,剩下的要靠后面几天盯着。首批药留给他们,教会煎法。再挑两个没发热的村汉,随我们去城门口领下一批药材。”
车匿点头:“我去安排。”
他说完就走,背影比来时更沉。我又看向悉达多:“你也得回去。”
他没说话。
“你一夜没睡,手上也全脏了,回宫先清洗一下,再吃东西。”
“吃得下吗?”他忽然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