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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1章 长夜不眠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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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那就先别急着回头。”我道,“人又不是拉门,推一下就咔嗒复位。你今夜睡不着,明夜也未必睡得着。急着给自己下结论,只会更乱。”

他听完,竟轻轻点了下头。

“你总像知道这种时候该怎么说。”

我扯了下嘴角:“高估我了。我只是比别人更擅长硬撑着把话说圆。”

他问:“你也见过很多这种事?”

“见过。”

“很多人死去,很多人活下来。”

“很多人熬过去,很多人没熬过去。很多时候,活下来的那个也不比死去的轻松。”

我说完,长廊里静了一会儿。远处药房那边还亮着一盏小灯。灯火隔着几重门廊,淡得像一粒黄豆。悉达多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,问:“你还要去药房?”

“要。”我晃了晃手里的棕叶册,“这一天一夜的病案得记,不记明早就乱套了。药材也要重新分,煎过的、剩下的、明日该补的,都得理。”

“我和你一起去。”

我看他一眼:“殿下今夜主打一个彻底不睡。”

“睡不了。”

“行。”我转身往偏殿走,“那就一起做点正经事。总比站在这里和月亮大眼瞪小眼强。”

他跟上来,脚步很轻。走过长廊转角时,一名夜巡宫人捧着灯退到一边,低头避开。我忽然觉得这一幕有点荒唐。白日刚从疫村回来,夜里就在王宫深处,带着未来的佛陀去药房加班。

偏殿药房还点着灯。两个药童已经趴在案边睡过去了,一个脑门顶着木匣,一个手里还攥着半片没分完的叶子。药架一排排立着,空气里全是干草、药粉、灯油混在一起的味道。案上摊着白日剩下的药包,还有我匆忙写了一半的疫村病案。我先把其中一个药童肩上滑下去的布巾提起来,搭回去,又把另一个手里的叶子抽出来。

“睡吧。”我低声道,“剩下的我来。”

药童迷迷糊糊应了一声,趴着没动。悉达多站在门边,看着那两张睡得发红的小脸,没说话。我把棕叶册铺开,拿起削尖的细笔,开始把白日见过的症状一条条往上记。久热,泄泻,呕逆,疮腐,劳伤吐血,老人昏厥,孩童失食。字写得很快。悉达多走到灯下坐下,先看我写字,后来看我分药。看了一会儿,他伸手把旁边乱掉的布袋理了理。

“要我做什么?”

“把那边葛根、黄连、干姜分开,重的放左边,轻的放右边。”我头也不抬,“别分错。分错了明早全村都得陪你赌药性。”

他照着做,动作很稳。我写完一段,停下来揉了揉手腕。他忽然开口:“世上的医者,是不是每天都要这样?”

“怎样?”

“看着有人活了,有人死去。”

“是。”

“然后第二天继续?”

“也是。”

我把笔尖在小碟里蘸了蘸,再接着写:“很多时候,人来时还有一口气,走时就只剩一卷席。医者能做的,不过是和那一口气抢一抢时间。抢赢了,算侥幸。抢输了,也得把下一位接住。”

“听上去很累。”

“本来就累。”我道,“而且累归累,很多时候还要被骂。药苦了骂你,病重了骂你,没钱也骂你。医不活,更骂你。医者这行,情绪价值基本靠自给自足。”

他停下手里的药材,看向我:“你为何还做?”

“因为总得有人做。”我把一包清热药扎紧,放到一边,“再说了,偶尔也能救回几个,值一点。”

悉达多把分好的药推过来,问:“若救不回呢?”

“那就认!认无常,认人力有尽,认今夜再不甘,也换不回已经断掉的那口气。”我抬头看着他,“可认了,不等于麻木。今天没救回,不代表明天就站着看。若真站着看,做医者不如改行卖点心,至少甜。”

他听完,唇角动了下。我瞧着那点极淡的弧度,才觉得今夜这一层沉得发闷的东西稍微松了点。

“你说话很奇怪。”

“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我?”我把一只空盒推给他,“给,继续分。别停,停了容易胡思乱想。”

他竟真低头继续分了。灯火照着他的侧脸,轮廓被拉得很清淡。药房安静,只剩叶片摩擦、木盒挪动的细碎动静。外面偶尔有宫人经过,到门口便放轻脚步,没人敢探头。过了一阵,他忽然道:“我年少时,总以为这便是世间常态。”

“什么?”

“花园里永远开着应季的花,乐师总会在最适合的时候奏起最好听的曲子,夏日不会太热,冬日不会太冷。哪怕有老病的人,也会在我经过前被远远移开。宴席上人人衣着齐整,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。哪怕有哭声,也会被挡在很远的地方。”

他拿起一片药叶,指腹慢慢捻过叶脉。

“我甚至以为,风吹进宫里的方向,都是被挑过的。”

我手里的笔顿了顿。这话从他口里说出来,没有怨,没有怒,只有一种醒过来以后的空,发凉。

“你父王护你护得很周全。”

“是。”他点头,“周全到我一直以为,世上所有人都能过成这样。”

“直到今天?”

“直到今天。”

他把那片药叶放下:“原来我一直活在一场极大的善意谎言里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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