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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2章 秉烛夜谈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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灯芯轻轻炸了一下,药房里那层黄光随着晃了晃。我看着他,忽然有点说不出话。净饭王的保护不是假的,摩诃波阇波提的周全也不是假的。这一层层挡风遮雨都是真的,可却变成了牢笼。

“善意有时候很贵。”我慢慢道,“贵到被护住的人,得拿自己的眼睛去换。”

他低声重复:“拿眼睛去换。”

“也拿耳朵,拿心,甚至拿命。”我把写满的棕叶放到一边,重新拿起一片空白的,“可世上很多人都会觉得,这买卖值。因为被护着真的舒服。”

悉达多沉默片刻,问我:“那你呢?”

“我什么?”

“若有人愿意替你挡掉所有苦,你会不会答应?”

我低头把笔尖压稳:“年少的时候会。”

“现在呢?”

“现在不敢。”

“为何?”

“因为替你挡的人,挡着挡着,很容易顺手替你把路也选了。”

我说完,胸口微微一沉。这话分明是在说他,也是在说我自己。悉达多静静看着我。

“你不喜欢别人替你选路?”

“谁喜欢?”我把笔一搁,“吃饭点菜有人替你选就算了,人生还要全套代点,那也太离谱了。”

这回他真笑了一下,很轻。

“代点?”

“就是你明明能自己决定,偏有人抢着替你做主。”我摆摆手,“算了,这词你先别研究,容易跑偏。”

正在这时,门外脚步声停住。素檀捧着一只铜盏进来,盏上还覆着盖,热气从边沿一点点冒出来。她先看了我一眼,又看向悉达多,行了一礼。

“王后命奴送安神汤来。”

我起身接过:“王后还没歇息?”

“未歇。”素檀道,“王后只说,今夜谁都睡不安稳。若殿下愿意说话,就让他说。”

这句说完,药房里更静了。悉达多抬头看向她,手指还停在那堆药叶上。素檀没有多劝,只把另一只小盏也放下。

“另一盏给医官。王后吩咐,别只顾着看别人失眠,自己也把灯熬干了。”

我接过小盏,没忍住道:“王后真是面面俱到。以后谁娶了她养大的儿子,压力一定很大。”

素檀没理我这句明显跑偏的话,只把铜盏推到悉达多手边:“趁热。”

她说完便退了出去,脚步依旧轻,门也掩得很稳。药房里重新只剩我和悉达多,还有两盏温药的热气。我把小盏端起来喝了一口,苦里带一点回甘。悉达多也端起那只大盏,先闻了闻,才慢慢喝下。

“王后知道你在这里。”我说。

“她一直知道。”

“她还挺会给人留面子。没派人来劝,也没把你拎回寝殿。”

“母后从来不会在这种时候逼我。”

他放下铜盏:“她只是等。”

“等你自己说。”

“是。”

我看着盏里晃动的药汁,忽然觉得摩诃波阇波提这一盏汤送得很重。她没有要一个答案,她只让他说。光是这一点,就比很多人强出一大截。悉达多喝完安神汤,没见半点安神,反倒更清醒了。他靠在灯下,看着我重新拾起笔,忽然问:“众生皆苦,是不是一件很绝望的事?”

我手上一顿,这问题可真够大,大到药房装不下。

“要看你怎么听。”我道,“若只听前半句,当然绝望。听完就想躺平,顺便给自己盖块布。可若真看见众生皆苦,还只顾着绝望,那也太浪费了。”

他问:“那该如何?”

“看见苦,先承认它在。别假装没有,别拿花香去盖,也别拿大道理糊墙。承认完了,再看你能做什么。”

“救?”

“救是一种。”

“还有呢?”

“陪,扶,记,忍,撑。”我掰着指头给他数,“有的人你能救活,有的人只能陪着走完最后一程。有的人今天扶起来,明天还会倒。有的人你连扶都来不及,只能记住他来过。”

我看着他道:“若‘众生皆苦’只让你看见黑,那就是绝望。若它逼着你伸手,那它就还不只是绝望。”

悉达多低下眼,反复摩挲着那只空了的铜盏。

“可看见苦之后,人也会想逃。”

“正常。”我道,“苦又不是什么限量版好东西,看见了第一反应当然是躲。问题在于,躲开以后,你还会不会回头。”

“若回头,便要一直看着它?”

“是。”

“若不回头,今夜这些就永远留在心里。”

“也是。”

他说:“所以无论怎样,都没有轻松可走。”

“恭喜你,答对了。”我把写好的棕叶摞整齐,“人生这门课,难就难在这里。不是选A轻松还是选B轻松,是A也沉重,B也沉重,看你愿意背哪一边。”

他抬头看我:“你总能把很重的话,说得很奇怪。”

“那是我的天赋,你得谢谢我,”我道,“不然大家都得被压趴下。”

他这回没笑,只是望着灯火,半晌才问:“你的世界里,也有这么多苦吗?”

我愣了一下。现代的高楼、地铁、千寻坊、委托人哭着坐在茶案前的样子,忽然一股脑冒出来。刘俊臣握着自己发白的手,周墨在茶盏前沉默,许青说起那些拿命纠缠她的人时指尖都在抖……还有我自己一次次从不同时空回来,怀里空着,手里只多了的一件件信物。我把笔轻轻搁下:“哪里都有。只是衣裳和叫法不同。”

“有人穿麻衣,有人穿锦袍。有人在草棚里哭,有人在高楼里哭。有人求药,有人求爱,有人求一个说法,有人求自己别再继续坏下去。”

“苦不挑地方,也不挑年月。”

他听着,神色慢慢沉下去。

“所以,并非只有这片土地如此?”

“当然。”我道,“别把苦的版权给某一个地方。那玩意儿全球发行,售后还差。”

他没听懂“售后”,却能听懂我前面那层意思。

“那人为何还活着?”

这问题一出来,我反倒松了口气。会问这一句,说明他没有被今夜直接推到尽头。

“因为苦不是全部。”我说,“也因为很多人没得选,天亮了总得起来。还有就是,活着本身会长出很多小东西,把人往前拽一拽。一个孩子没死,一口热水煮上了,一剂药见了效,一句想说的话终于说出口。都算。”

“这么少,也算?”

“少就不算了?”我瞥他,“你今天还给那孩子擦过脸呢!若连这种都不算,人间早关门大吉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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