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2章 秉烛夜谈(2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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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垂下眼,手指慢慢收紧,又松开。
“我白日抱着那个孩子时,他很轻。”
“饿的。”
“他哭到后来,头抵在我肩上,我能摸见他后背的骨头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我那时忽然在想,若他生在王城,会不会连哭都不一样?”
我听得心里发堵,还是回他:“会不一样。至少有人先给他吃饱。可王城里的人,也会有王城里的苦。只不过你们的苦很多时候包得更好,外面还缠了一层金线。”
“金线?”
“嗯。别人一看,还会羡慕。”
他说:“那也算苦?”
“算。”我道,“被裹得太厚,心会闷死。”
说完这句,我自己先怔了一下。他抬眼看我,眼底有一点极缓的波动。药房里的灯,烧得更低了。我起身,把剩下几包药归回架上,又去窗边把半掩的木格推开一线。夜气钻进来,带一点潮湿的凉。东边还黑着,离天亮不远了。
“写完了?”他问。
“差不多。”我把最后一片棕叶压到册子底下,“剩下的明早再誊。再写下去,字要飞。”
他也站起来,目光落在我压住纸页的手上。
“你方才说,不许自己因为疼,把别人也变成自己的答案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也这样做过?”
我手指轻轻一紧。
“做过。”我没否认,“很多人都做过。区别只在于,有的人做得理直气壮,有的人做完了,夜里睡不着。”
“你是哪一种?”
“第二种。”我把册子收进木匣,抬头看他,“所以我现在尽量忍住。别看我平时说话挺快,关键时候刹车系统还算在岗。”
他看着我,像是把这句话听进去了。
“那若有人,执意要替你做决定呢?”
我胸口一沉,脸上却没露出来,只随口道:“先骂,再算账。骂不过再另说。”
他说:“你会原谅吗?”
“那要看决定的是什么。”我把药房里的灯罩扶正,“也要看那个人有没有把我当活人看。若只是把我当成一个该被摆好的东西,那原谅个鬼。”
这句说完,我自己都觉得语气有点重。药房里静了静,趴着睡的药童翻了个身。悉达多没有追问,他只是走到门口,停了一会儿,说:“我们去外面吧。”
“去哪?”
“莲池。”
我看了眼天色,点头:“行。反正都熬到这时候了,再多吹会儿露水,也不差这一哆嗦。”
我们出了药房,沿着偏殿后面的回廊往莲池走。一路上香雾还没散净,浮在廊角、花窗、石阶边上,薄薄一层。王宫的深夜总有一种空,明明处处有人守着,偏偏安静得发空,像所有活物都被压低了动静。到了莲池边,天已微微泛白。池水黑里带一点灰,莲叶边缘压着沉沉的露珠,风一过,珠子沿着叶脉滚下来,落进水里。远处已有宫人起身洒扫,提着竹篮从另一道廊下经过,看到我们,立刻低头绕远。
我站在石栏边,手掌贴着栏杆,冰凉。悉达多望着池面,许久才道:“我从前总觉得,王宫是一种责任。”
“现在呢?”
“现在第一次觉得,它把人裹得太厚。”
他停了停,声音很轻。
“厚到连心都快捂死了。”
这句话落下,我胸口猛地一沉。我知道,有些门一旦在心里开了,就再也关不回去。我没劝,也没推。
“既然已经看见,就别急着把今夜变成一句结论。”
他转头看我。我迎着那道视线,慢慢道:“你先把它好好放在心里,看它会把你带去哪里。不要因为别人怕,就替自己关门。也别因为一时痛得厉害,就立刻往某个方向狂奔。先醒着,看着,让这件事在你心里长出来。”
他说:“你不会替我下结论?”
“不会。”
“哪怕你已经知道,我该走向哪里?”
我指尖一顿,这句问得太毒。可我还是抬了抬下巴:“知道归知道。路是你的脚走,不是我的嘴走。再说了,我嘴再厉害,也不能代你过一辈子。”
他看着我,很久没动。那目光安静得发疼,一汪清水底下压着很深的东西。那一刻我忽然明白,他终于确定了一件事。我不会做那个替他决定的人。
风从池面掠过去,晨雾被拨开一点,又慢慢合拢。天边的白越来越明,宫墙的轮廓也一寸寸清起来。悉达多抬手,指尖从池面上方轻轻掠过,带起一层极薄的雾气。
“原来醒着,才是最难的事。”
他说完那句,天就亮了,亮得很快。
昨夜那场不眠像被谁按进了水底,宫人提着铜壶从回廊尽头穿过去,脚步一串接一串。扫洒的,挂帷幔的,抬花座的,搬灯架的,捧香炉的,全冒了出来。方才还冷清得能听见露珠滚落的莲池边,一转眼就成了后台。我站在石栏旁,看着两名小内侍把一卷红金绸幔抖开,沿着长廊檐角一节节挂上去。绸子铺开,阳光一照,亮得扎眼。另一边又有人搬来成筐的花,白的黄的红的,花瓣堆在竹篮里,香得发闷。
昨夜没人失眠,昨夜也没人去过疫村,至少王城打算这么演。悉达多看着那些人来来往往,没出声。车匿从远处快步赶来,先看了我一眼,又看了看他,嘴唇动了动,最后只低声道:“殿下,王上已命外廷准备今夜节庆。”
悉达多问:“为近郊祈安?”
“是。”
“也为把昨夜洗干净?”
车匿手上一僵,没接这句。我看着回廊上越挂越密的帷幔,没忍住在心里啧了一声。人间这本事真不小,草席卷尸都还没从我脑子里抬走,这边已经开始给盛世刷第二层金漆。
车匿低声道:“王上请殿下辰时去外廷听政,午后再往大殿受宴。”
悉达多点了下头,转身往回走。我也得回偏殿。昨夜没怎么睡,今早还有两个病弱婢女要复诊。回了偏殿,素檀已经候在门外。她手里捧着一卷新换的纱布,见我过来,把纱布递给药童,跟着我进门。
“今夜设宴。”她说。
“看见了,整个宫里都在往热闹上扑。”
“王后命我来问,你昨夜可有歇息?”
“若我说睡得很香,你信不信?”
素檀看了我一眼:“不信。”
“那就对了。”
我洗过手,去看昨日那名发热的婢女。她额上汗已经退了大半,唇色还是白。我替她把脉,又换了药。她躺着不敢乱动,只小声道:“听说今夜有大宴,连外廷都要开灯到子时?”
“你就别惦记灯了,先惦记自己的胃。”我把药盏塞给她,“喝。”
她捧着药盏,苦得整张脸都皱起来。
我站在旁边,闻着药气,眼前却闪过疫村那只破陶碗。浑水晃在碗里,底下压着细泥。
昨夜那个孩子把碗递给我时,指尖全是裂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