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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3章 盛宴与尘土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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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近郊一行,辛苦了。”

悉达多起身,行礼,坐下。净饭王继续道:“你能体恤民情,孤心甚慰。只是人心易受扰,既见苦相,更该知治世之重。身为王子,所见所感,终须归于国政。”

这话说得平稳,落下时却很重。悉达多答:“儿臣记下了。”

净饭王点头,又道:“国政之外,家室也不可轻忽。人若无根,志易漂。家国二字,本就该并重。”

耶输陀罗坐在侧席,闻言只微微垂眼,手指扶住杯沿,没有接这句,也没有回避。有侍臣会意,立刻顺上。

“王子妃贤淑,内外皆知。殿下若能安心留于外廷,实乃王城之福。”

“来年巡礼,若殿下亲行,百姓更得定心。”

“王上早命匠作监备下新园图样,待殿下闲时可亲往一观。”

我听得额角都快跳起来了。这哪是宴席,这简直是人类社会高压规训艺术展。国政、婚配、子嗣、园林、巡礼,全来了。我正发愣,忽然听见身后轻轻一声:“医官。”

回头一看,是素檀。她站在帷幕后,冲我示意。我起身离席,随她绕到高台侧后的帷幕边。外面乐声依旧,隔着层层帷幔,鼓点像从远处压过来。耶输陀罗正站在那里。她没有回席,只站在半开的帷幔边,看着前方的灯火。近处无人,只有香炉里的烟慢慢往上浮。

我行了一礼。她转头看我,点了点头:“医官不必拘礼。”

“王子妃唤我来,有事?”

“只是想换口气。”她说,“殿里太满了。”

这话说得很淡,我却听明白了。她看向前方,高台下舞姬正换第二场,衣袖翻飞,金片在灯下乱闪。

“王城最擅长的事,就是把一切都修得很完整。”

我顺着她的话道:“完整得让人挑不出错。”

“也完整得让裂缝更像错觉。”她说完,停了一会儿,才继续道,“可裂缝还在。”

帷幕后很静。这句话一落,连外面那层鼓乐都像远了一点。我看着她侧脸,被灯火照得很清,清里带着一种分寸极稳的倦意。她没指责我,没问我和悉达多昨夜说了什么,也没问他今日为何坐在那里仍像不在席中。她只是把事实摆了出来。锦绣底下那道裂缝,没人能真的缝平。

我低声道:“王子妃看得很清。”

“我若看不清,早该发怒了。”她轻轻一笑,笑意很短,“发怒最省事。只需把一切归咎于某一个人,便觉得自己没有输给命。”

我听着,胸口发紧。这位王子妃,真是半点都不肯给人走狗血路线的机会。她看着前方,声音更轻了些:“昨夜他回来后,手一直很凉。”

我没接话。

“今晨他去外廷前,看了很久城门方向。”

这句一出,我抬头看她。她却没看我,只继续道:“我从前总以为,一个人若生来是王子,他的路便该比别人清楚。后来才知道,路清楚,未必就走得进去。”

“王子妃……”

她抬手,止住我的话。

“我没有要你回答什么。”她道,“你能回答他的,有些我答不了。这一点,我早知道。”

帷幕后风很轻,吹得她鬓边一缕发丝微微晃动。她抬手把那缕发拢回去,动作很稳。

“我只是在看。”她说,“看这座城还能把他留多久。”

我站在那里,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。外面忽然爆出一阵喝彩,第三场舞开了。鼓点急促,脚铃密密地响。耶输陀罗收回目光,转身回席。走了两步,她又停下。

“医官。”

“嗯?”

“裂缝一旦见了风,就不会自己合上。”

她说完便回去了。我站在帷幕后,听着外面那片热闹,一时没动。香炉里的烟往上升,细细一线,到了半空又散去。

等我重新回席间,殿中热闹已到了另一重。鼓点急如骤雨,舞者足下铃饰响成一片。有人起身献礼,捧上来一卷新绘园图,画上山石水榭、花圃莲池、长廊亭台,无一不精。匠作监官员跪在殿中,高声禀报,说此园专为殿下修造,来年春成,届时可于园中设讲堂、习骑射、宴群臣、观花月,诸事周全。我看着那卷图,只觉得头皮一麻。好家伙,连将来的散步路线都快给他设计好了。

净饭王看着那卷图,神色平稳。

“你若喜欢,明日便可去看地基。”

悉达多看向那卷图,没有立刻答。乐声还没停,殿中灯火正盛。所有人的目光都若有若无落到他身上。那一瞬,整座大殿都像在等他点头。只要他点一下,这场盛宴就算圆满了。花有了,酒有了,父子有了台阶,家国有了说辞,未来也有了图样。可他没有看那卷图太久。他抬起眼,先看了看净饭王,再看过灯火最盛的那片殿顶,最后平平静静问了一句:

“若一切都已安排妥当,为何我还是觉得,这里少了最重要的东西?”

这一句落下,满殿一静。鼓点正好断在尾音上,像有人半空里突然收了手。舞姬停住动作,乐师手还按在弦上,没敢立刻落下去。连侍女捧着的金盘都不敢再往前递。我坐在席间,手心一瞬间都凉了。

这话没有掀桌,没有逆旨,没有半点失礼。可正因为平静,才更重。像一根针,轻轻一刺,直接把这场盛宴最鼓胀的那层皮戳破了。

净饭王脸色没变。上位者的本事,在这一刻看得最清。他只是看着悉达多,眼底那点光慢慢沉下去,像夜里不动声色压低的潮水。过了片刻,他才开口:“你说的最重要的,是何物?”

悉达多坐得很直,声音也很平:“儿臣尚未寻见,所以才觉得少。”

这答法也厉害。没正面顶回去,偏偏半步都没退。净饭王看了他许久,终于道:“人年少时,总以为缺的是远方。等走过了,才知根在眼前。”

“或许。”

“不是或许。”净饭王道,“人若连眼前都不肯守,谈何寻别处?”

殿中众臣一个个安静得和鹌鹑似的,谁都不敢这时候接话。方才那些吉言全散了,只剩灯火还在热闹,显得特别忙,像在替人尴尬。摩诃波阇波提抬手,示意乐师继续。乐声重新接上,殿中那口被掐住的气才慢慢流回来。可谁都知道,刚才那一下已经回不去了。表面没撕破,底下那层裂缝却更清晰了。

我看向悉达多。他重新垂眼,像方才什么都没发生过。只是桌前那盏酒仍旧没动,杯中红液在灯下晃了晃,始终满着。搁在案上的手指一点点收紧,指节泛出很浅的白,像正把整场盛宴都按进掌心里,硬生生压成一粒沙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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