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7章 不肯退(2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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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偏室时,天色已经暗了。内廷的回廊比往日安静。宫人照样低头行走,侍从照样在廊下换灯油,守门的小内侍照样垂着手站着,可每个人都像比平时更会记事。我推门进偏室,素檀已经站在里面。她没坐,靠着药柜,手边放着新换的铜盆。听见门响,她转过身,先把门掩好,再把窗边半卷的帘子放下。
“你回来了?”
“看得出来。”我把药篮放到桌上,“你这架势,不像等我吃晚饭,像等我认罪。”
“这两日内廷所有出入名册都在重查。”她没接我这句,“昨夜宴后,谁在何处,停了多久,与谁说话,都有人暗中记下。”
我手上动作顿了顿。
“这么勤快?”
“王上的近侍亲自盯。”
“那挺好。”我把袖口往上挽,“宫里行政效率终于跟上了,就是方向有点偏。近郊疫情巡医后还缺药,他们先查我昨晚看了几个月亮。”
素檀走近几步,把一卷文册放到案上。
“你昨夜去过花园?”
“去过。”
“殿下也去过花园?”
“嗯。”
“你们在那里停了不短的时辰?”
我抬眼看她。
“你今日话很多?”
“我若不说,别人会说得更难听。”她看着我,“从今日午后起,内廷门口添了两名新的记名小吏。说是补录出入,其实是在看。”
“看我?”
“看你,也看殿下。”
我笑了一下。
“看来我这张脸最近很有市场。”
素檀没笑,只把一枚木牌推过来。
“这是偏室这几日的夜间通行牌。王后让我交给你。你若再夜里出去,先告诉我。”
“王后知道了?”
“王后知道的,向来比别人早。”
我拿起木牌看了看,牌面磨得发亮,边上刻着王后内廷的纹记。她给我这东西,不是放纵,是提醒。再往外一步,便不是我一个人的脚。偏室里静了一会儿。我去洗手,指尖碰到凉水,才把花廊里耶输陀罗那几句话压下去几分。素檀把药柜打开,开始替我整理散放的药包。她做事一向利索,草药分门别类摆得整整齐齐,连绳结都打得比我好看。
“王后今日晚间会再服一帖安养药。”她说,“你去不去请脉?”
“去。”
“有话要说?”
我把手擦干,转身看她。
“你连这个都看得出来?”
“你今日把黄芩放错了地方。”素檀把药包压好,“平日你嘴里跑得快,手比嘴更稳。手乱了,说明心里有事。”
我叹了口气,靠着案边,停了片刻。
“我要出去一趟。”
素檀手上一停。
“出宫?”
“对。”
“现在?”
“不是今晚,明日一早。”
她把最后一包药放进屉中,缓缓合上抽屉。
“去哪里?”
“林修之地。”
这四个字一出来,屋里更静了。外面有风穿过廊下铃饰,轻轻一响。素檀没有立刻反对,也没点头,只看着我。
“你终于还是要去找那位尊者?”
“再不去,怕这宫里先把我看成药引子。”
“你去林修之地,真是为了问医?”
“先问医,再问法。”
“再问一个答案?”
我笑了笑,没答。素檀垂下眼,把案上一只小药箱提到我面前。
“你若真要走这一步,今夜先把药箱收好。明日见王后时,照规矩说话。王后能给的,从来不是一句‘去吧’那么轻。”
我点头。
这一夜我没再出去。偏室的灯点得不亮,药香漫了一屋子。我把该备的药一一分好,退热的,止痢的,外敷的,针囊,线包,全按次序收进药箱。收着收着,忽然碰到箱底一个硬物。我扒开上面的纱布,摸出一颗琉璃珠。青蓝色,半透明,边缘有一点细细的磨痕。我捏着那颗珠子愣了一下,很快又在箱角里翻出第二颗,第三颗。我低头看了一会儿,指尖轻轻摩挲过去。珠子凉凉的,滚在掌心里,很轻。那日我救下摩诃波阇波提时,她车驾药箱里就散着这么一串。后来一路忙乱,倒把它忘了。
“原来跑我这儿来了。”我低声道。
这东西看着普通,偏偏在这种时候冒出来,像故意给人提醒。碎了的线,散了的珠子,还能不能重新穿回去,谁也说不准。我把珠子一颗颗拢进掌心,数了数,不多不少,正好七颗。手指顿了一下,七颗。我看着掌心这七颗珠子,没来由地发了一会儿怔。片刻后,把它们收进了药箱最里层,用一块干净细布单独包好。
夜更深时,素檀来了一趟,给我送来明早复诊要用的新药膏。看见我把药箱收得满满当当,她没说别的,只在门口站了一会儿。
“若王后准你出城,王上那边不会全无动静。”
“知道。”
“你说的话,要让它听着像为了王后,也为了近郊病人。”
“本来就是。”
“还有别的吗?”
我抬头看她:“你今天很喜欢问我这个?”
“因为你今天很容易把实话写在脸上。”
我把最后一卷纱布压进箱中,盖上木盖。
“放心,我会演。”
素檀看着我,慢慢道:“我没担心你不会演。我担心你演着演着,把自己也绕进去。”
这话说完,她就走了。我坐在灯下,抬手揉了揉眉心。流光指环贴着指骨,微微发凉。窗外天色彻底黑下去,宫城深处偶有守夜人的脚步过去,一前一后,很整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