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8章 伴我同行(2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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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知道你这一跟,会让多少人盯着看?”
“知道。”
“那还跟?”
“嗯。”
“你也知道这一程不会轻松?”
“知道。”
“我不会替你挡,也不会为了照顾你,把该问的收着。”
“我早就没有在散心了。”
这句一出来,我没再说话。他站在那里,日光落在肩头,整个人很安静。可那安静底下没有一点退意。不是昨夜池边那种把心思推到我面前的直白,也不是宴席上忍着不发的隐忍。是更往前一步的东西。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,也知道这样做会惹来什么,还是来了。我看了他几息,最后只说:“上车。”
他点头。宫门前没有第三个人多话。两名小吏上了前面驾位,轻车辘辘一转,缓缓离开王城。
车帘没全放下,风能吹进来。起初走过的还是王城外缘,街道整齐,民宅密,卖花的,担水的,推车的,全在早市上忙。再往前,人烟渐少,石路上只剩零零散散几辆牛车。城墙一点点被甩在身后,门楼上那些艳色旗幡也越来越小。我坐在车里,药箱搁在膝边,悉达多坐在对面。谁都没急着说话。外面车轮碾过石子,一阵轻一阵重。风从帘缝里钻进来,把药箱上压着的一角细布吹起一点。我伸手按住,摸到里面那包断线琉璃珠,指尖停了一下。
出了王城,空气都变了。先前是香料,酒,炭火,热食,混在一处,热乎乎往人脸上扑。如今只剩泥土的潮气,晒过的草木味,树脂味,再往远处,还带着一点野花被风碾开的清气。人一离开宫墙,鼻子都随之清爽了不少。
“你昨日说,宫墙里说话会越来越窄。”悉达多先开了口,“今日出了城,宽些了吗?”
“宽一点。”
“只有一点?”
“人带着宫里的事出来,再宽也有限。”我靠着车壁,“不过总比宫里强。至少这里没人隔着纱幔听墙角。”
“也没人替我们安排要说哪一句。”
“这倒是。”
他看向车外,前方道路渐渐往林地去,草木长得密了,枝叶压住半边日头。光线透过叶隙落进来,一块一块,在他袖上晃动。
“你昨天同耶输陀罗说了话。”他忽然道。
我抬眼。
“你连这个都知道?”
“我回去时,见她站在花廊尽头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她没有问我。”
“她也没问我太多。”
他沉默片刻。
“她一直比我更早看清很多事。”
我点了点头。车又往前行了一段,路面开始不平,轻车跟着颠了一下。我一手扶住药箱,一手掀起帘角往外看。前方草木更盛,已有林影。
“你今日跟来,是为看答案,”我说,“还是为看我?”
他没有立刻接。我回头,正对上他的目光。
“若我答都为看,你会不会把我赶下车。”
“不会。”
“那便都为看。”
我扯了下嘴角。
“殿下越来越会说话了。”
“跟你学的。”
“别,这锅我不背。”
他竟轻轻笑了一下。那笑很淡,停得也短,落下去时,车里又静了,却没先前那股绷得发紧的味道。
一路向北,地势渐高。到后来,轻车再往前便不大方便了。小吏在一片林前停下,说前面石径窄,车只能留在外缘。按规矩,他们也只跟到这里,再深就不在文牒许可之内。我下车时,日头已过中天。林间比外面清凉一些,脚下是被人踩实的古道,两边草木高低错落,地上铺着去年的旧落叶。风从深处穿出来,带着湿意,贴着颈侧走过去,凉凉的。
小吏把缰绳拴好,朝我行礼。
“医官,王后有命,日落前归。”
我点头。
“知道了。”
他又看了眼林中,低声补上一句。
“前面有修行人往来,若要入深处,还请先斟酌。”
这话说得含蓄,意思倒很明白。王上的线牵在这里,谁若扯断,回头自有账算。
“你们在此等。”我说,“若日影西斜我还未回,便不必进来找。”
年轻些的小吏下意识抬头。
“那医官……”
“我认路。”
我说完,提起药箱,转身往里走。悉达多跟上来,脚步很轻。林道不宽,只容两人并行。走过最前面那段时,还能偶尔看见砍柴人留下的痕迹,再往里,便只剩鸟的踪迹,落叶,偶有一两块被雨水冲出棱角的石头。我们走得不快。他没有追问什么,我也没急着开口。一路上更多时候,只听见风过叶子的细响,踩断枯枝的轻脆,再有我药箱木扣偶尔撞出的一点小动静。
王城里那种静,背后往往藏着人。这里的静只藏着树,石头,旧根,积了半日的阴影。人走久了,脑子里那层被宫墙捂出来的热,反而一点点散开。
“你从前来过这种地方吗?”
“来过城外的林地。”他说,“没来过真正讲法的修行道场。”
“王上当然不会让你常来。”
“父王怕我见太多他拦不住的东西。”
“这句你倒说得明白。”
“你不是早就知道。”
“知道是一回事,听你亲口说又是一回事。”
他看着前面的山道。
“从前我以为,父王是在护我。”
“现在呢?”
“现在仍知他在护。”他说,“只是护得太满,满到我连自己的眼睛往哪里看,都要先被替我选好。”
我没接这句,只用脚尖拨开路边一截横倒的小枝。风又起了一阵,前面树冠晃动,斑驳日影落满石径。我们继续往里走,脚下的路渐渐抬高。林中有几处被人修过的石阶,粗糙,却结实。石阶边长着野生的小白花,花瓣薄,开得一点都不矜持,东一朵西一朵,像谁随手撒的。
我低头避开一蓬带刺的灌木,忽然听见悉达多开口。
“昨夜你没有答我的问题。”
我脚下没停:“哪一个?”
“若我不是注定要去走那条路的人,你会怎么看我?”
我偏头看他。
“殿下今天是打算边爬山边考试?”
“只是忽然想起。”
“你这记性用在背经文上,怕是满堂第一。”
他没笑,只等我答。我叹了口气。
“你若不是王子,不是被许多人看着长大的那一个,也不是总被安排在锦绣里的那一个,我大概会先夸一句你这张脸挺适合出来行骗。”
“行骗?”
“嗯。”我认真道,“你这样的人,若生在我那里,站咖啡店门口看人两眼,就够人家多买一杯招牌。”
他停了一下,眼里终于有了点没听懂的茫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