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章 伊什塔尔门(2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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轮到我们时,那人先看艾黎娅。
“铜环,伤未破相。”
他说完,在她左手腕内侧按了一记油印。
再看娜缇。
“绿记,留预备。”
娜缇手一抖,被按了印。
最后看向我。那人多看了两眼,先看腕上的白链,再看我额边碎发,接着抬手示意我将脸抬起来。
我照做。他看得很细,连眼角、下巴、脖颈都扫过一遍,最后对旁边文吏低声说了句什么。文吏刻针一顿,又在泥板上加了一笔。然后,那人抬手,蘸了更多一点香油,按在我耳后。
那一下冰凉又黏,带着一股树脂与花膏混杂的味道。
我后颈瞬间一麻。不是因为油,是因为这一下落得太明确了。像有人拿无形的笔,在我身上先写了个“待用”。
“白链,内册先验。”那人说。
我心里一沉,脸上没动。艾黎娅指尖立刻抓紧了木栏。娜缇也偏头看我,眼神一下紧了。
我不动声色地冲她们两个很轻地摇了摇头。别露,一露就麻烦。
守军很快检完,挥手放行。车轮重新动起来时,我才将那口一直压着的气慢慢吐出来。
“内册先验。”娜缇用只有我能听见的声音重复了一遍,“果然。”
“嗯。”
“会很危险。”
“哪次不危险?”我将后脑轻轻靠到木栏上,借着粗糙木面蹭了蹭耳后那团香油,“现在只是不危险得更有条理了。”
艾黎娅忽然凑近一点,压低声音:“若要你跪,你就跪?”
“现在跪一下能换将来多活一会儿,我就跪。”我转头看她,“脸先不要替我愤愤不平,你一会儿进门也给我低调点。”
她张了张嘴,最后没顶回来。
倒是娜缇轻轻补了一句:“一旦跨过这道门,连哭和抬眼都有价码。”
我偏头看她:“你刚才还没说完这句?”
娜缇捏着袖角,低声道:“因为有些东西,路上说没用。到了门前,说了才会进脑子。”
“那你现在继续。”我道,“既然都快开卷考试了,临考押题多说点。”
她没听懂“押题”,却很快接下去。
“预备殿的人,若问话,要短答,不能自作聪明多添。若有人从你面前过,不管是谁,先低头。除非叫你看,否则别看。”
艾黎娅皱眉:“什么都不能看,进去做瞎子?”
“做瞎子能活。”娜缇说,“至少第一天能活。”
我接过话:“第一天活了,第二天才有资格当侦探。”
她们两个一起看我。
“意思就是先忍。”我将手一摊,“我这人说话常拐弯,但主旨都很朴素。”
娜缇低头笑了一下。艾黎娅没笑,只将手收紧,又松开。
“我会忍到什么时候?”
我看着越来越近的城门,慢慢道:“忍到你知道该咬谁。”
车外的队伍更密了。王城外这一段路,已经彻底成了条分明的洪流。商旅往左,运货往右,贡车走中线。两边还有零散的平民在路旁停着,男人扶着车,女人抱着孩子,见到靠近宫门的车队,全都自动往边上退。有人低头,有人跪下,也有人只是站着不动,眼睛却不敢往这边瞟。
那种感觉很怪。整座城都还没真正走进去,秩序已经先将人按好了位置。
我看见一个赶羊的老头,原本走在靠中间的位置,远远看见门前号旗一换,立刻扯着绳子将羊往边上赶。羊群挤成一团,一只小羊崴了腿,叫声发闷。老头没敢停,直接拖着走。再远一点,一队搬陶罐的女奴跪在路旁,额头几乎碰地,直到我们这列车从她们身前过去,她们才一个个慢慢起身,继续搬。
我盯着那些低下去的头,胸口莫名堵了一下。
“看见没有?”我轻声道。
艾黎娅顺我视线看出去,脸色发白。
“看见了。”
“你若现在再冲,门都没过,就会被这套东西直接嚼碎。”我说,“所以先别急。”
她没吭声,只将下颌绷得很紧。
娜缇则盯着那些跪下去的人,低低说:“这城里的人,连让路都让得像在献祭。”
我偏头看了她一眼,姑娘这句比喻够狠。
前方又是一次短停。这一回,守军不再只是看车,而是开始交接人手。纳布苏姆带来的护卫要在这里报数,门前守军则按牌接车。每接一辆,都会有人上前将车梁上的牌换个方向,再用细绳在笼门上绕一道新结。
我盯着那绳结,看得很仔细。结法有三种。普通单绕,双绕交叉,斜扣回勾。我们这辆是双绕交叉。前方那辆红边车是斜扣回勾。再前方那辆灰牌则只是单绕。
看起来只是系绳,实际就是分层。单绕容易开,说明多半送外层。双绕要专门拆,说明会停在需交接的地方。斜扣则最繁琐,说明里面的人要么更贵,要么更麻烦。
我正看着,娜缇忽然碰了碰我袖子。
“别一直盯,会被发现。”
我眨了下眼,立刻将视线收回。
“你反应倒快。”
“我以前见过一个姑娘,只因多看了两眼钥匙,就被人扇得耳朵流血。”娜缇低声道,“你可以看,得像没在看。”
我冲她比了个很小的拇指,手指刚抬起一半,又想起她看不懂,赶紧换成点头。
“记住了。”
艾黎娅看着我,问:“你们那里的人,都这么会装?”
我“啧”了一声。
“什么叫装?这叫战略性收敛锋芒。”
“还是装。”
“你说得对。”我干脆认了,“眼下不会‘装’的人,容易变成别人的‘装’饰品。”
她听完,居然没反驳。
门前交接终于到了我们这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