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6章 沉默比服从更值钱(1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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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没有把这当成私下请求,而是按记档规矩留了名。为我调取旧板这件事,连同我的问话,一并写进了借档簿。
结果他被调去了外库,手里的记档差事也被收回。
年长书记官只说了一句:“借档先报。下回别绕。”
我站在廊下看着那个小吏抱着泥板离开,手里的药膏忽然变得很沉。是我先觉得他稳妥,又把这桩事顺手压到他身上;他只是照自己的规矩做,代价却落到了他头上。
更麻烦的是,那份借档记录已经留在案上。
贝尔伊塔站在一旁,将我的神色尽收眼底。
“怕了?”
“有一点。”
“哪一点?”
“文官这种东西,长得太斯文,干的事太像拆骨头。”
她居然没有反驳,只抬手示意我继续跟上。
“那你就将骨头藏好。”
后半日不再练站与答。贝尔伊塔带我走动线。白日的内苑比晨间更热,墙面釉色反着光,晃得人眼疼。
“这里取水。”
她停在一处低门前。门里是两口并排的大陶缸,缸口盖着青铜盖板。两名低阶侍女正用细长木柄舀水,旁边一人捧着泥板记数。
“几人进,几杯出,都记。”
我点头。
“有人多拿呢?”
“先记,再查,再罚。”
“有人少拿呢?”
“那是她自己的事。”
从取水处出去,转过一道折廊,是领香的地方。矮案上摆着一排小小的石盒,盒盖刻着不同纹样。侍女按令牌领走,旁边又有一名小吏刻记。
“异苑的香与别处不同。你的那份,已有定数。别换,别借,别碰别人的。”
“碰了会怎样?”
“若只碰香,还算轻。”
“那重的是什么?”
“看它被人说成了什么。”
很好,宫廷定罪全靠上下文。
再往前,是送膳路线。几名低阶侍女低头托盘,从回廊一端走到另一端。遇见高阶内侍,退。遇见近卫,退。遇见女官长,不只退,还要先避到柱后,等人过完再继续走。
回廊外的小空地上,两个修缮工正蹲着吃午饭。饭很简单,一块扁饼,一把干枣,旁边放着还没来得及收的铜夹。一个人手背全是新磨出来的血痕,边吃边用牙撕掉绑在掌上的布。
“今天又改水路?”另一个问。
“王命改的。”
“那东边那口井呢?”
“还得等。”
他说完,咬了两口扁饼。远处有人喊换槽,他低头把手上的布重新缠紧,起身便走。两口饭还没吃完。
两人看见贝尔伊塔经过,立刻起身让路。她点了一下头,他们便又蹲回去。
贝尔伊塔停住脚步,示意我看。一名新来的侍女退得慢了一步,盘中汤盏晃了晃,一滴汤落在砖上。旁边女官立刻上前,将她连人带盘拖到一边。整个过程没人大声说一句,只有那侍女膝盖擦过砖面的一点闷响。下一刻,两名人已经将地面擦净,队伍继续前行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。
我站在原地,手指慢慢蜷了蜷。这套秩序最狠的地方就在这儿。它不和你吵,也不和你闹。错一下,人就被迅速拖走,空出来的位置立刻有人补上。
我们又走到一处内苑回字步道。四面墙高,拐角多,最适合藏话。贝尔伊塔在前,我故意慢了半步,将各处门洞、守卫换岗的时间、送膳回流的方向全记进脑子里。月门后方连着另一道回廊,通往更深处。再往北,是一条微微上斜的砖道,路面较宽,看起来常有较高身份的人通行。靠西那条窄道走的多是低阶侍役,衣摆颜色也更暗。
我一边走一边记,面上还得做出认真学规矩的样子。
“步子别乱。”贝尔伊塔头也不回地提醒。
“我在记路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知道还不拦?”
“记住也未必用得上。”
“那总比两眼一抹黑强。”
她停了停,回头看我。
“记路可以,别让你的头比脚先动。”
我将下巴收回去。
“知道了。”
正说着,前方拐角转出几名巡守。甲片在日头底下泛着钝光,脚步压得很轻。他们押着两个侍女从另一头过去。那两个侍女头发散了,一人袖口湿了一片,另一人脸色发白,嘴唇都咬破了。她们没哭,连头都不敢抬。经过我们时,只将身子弯得更低。
等人走远,我才听见后方一名低阶侍从小声和同伴说。
“一个送错香,一个回话太快。”
“回哪一句了?”
“被问到看见什么,不该答的也答了。”
脚步声很快将那两句压散。我盯着那两道被拖远的身影,终于彻底将贝尔伊塔那句话吃进去。服从会让人问你更多。沉默至少能少交一把刀出去。
又转过一道廊,我忽然看见前方低阶侍役队列里有个熟脸——娜缇。她换上了暗色短衣,头发挽得很低,脸侧还有一道没消的青痕。人瘦了点,眼睛倒还是很灵动。她端着一壶水,跟在另两名侍役后面,走得规规矩矩。快要和我错身时,她眼皮微微一抬,只冲我眨了一下。
那一下快得几乎看不见。下一刻,她托水壶的手往我这边偏了偏,像是不小心碰到。壶嘴旁一截折过的芦苇芯擦进我指缝,轻得像片草叶。
“拿稳。”前方有人喝了一句。
娜缇立刻低头,脚步不停,随着队列走远。
我手指在袖中一收,将那截芦苇芯捏住。直到走过两道拐角,借着整理袖口的动作,才偷偷掰开一点。里面塞着极细的一小截芦苇芯,上面挤着几个急匆匆的字。
“纳布苏姆没放手。”
我拢回掌心,手心一下出了汗:果然。那条毒蛇没有因为我被单独留进异苑就收手。相反,宫里才是他真正能下手的地方。贡女进宫,侍役分流,低阶侍女四散,他在这里能碰的棋子比路上更多。娜缇还活着,就在我的院子附近侍奉,也还在被他盯着。她今天敢递这句话,估计已经冒了险。
我正要将芦苇芯彻底藏好,贝尔伊塔脚步没停,声音从前方传来。
“手里有什么?”
我胸口猛地一提,立刻将芦苇芯往袖边一按。
“汗。”
她回头看了我一眼。
“那就擦掉。”
我点头,抬手在衣侧轻轻一蹭,将那点东西彻底压进袖缝里。
又走了几步,前方两名巡守停在阴影处交谈。我听见其中一人说了句。
“下层搬运区那个山地姑娘又闹了。”
另一个嗤了一声。
“还硬气着呢?”
“可不是。搬石桶时不肯跪,让人按住打了两回,嘴还不松。”
艾黎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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