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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63章 皇甫谧医书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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长安城北,僻静巷陌之中,立着一间朴素草堂。

说是草堂,实则是费观清点旧朝官产,特意划拨出来的三间旧房。院墙低矮,屋舍质朴,无雕梁画栋,无华美陈设,唯独院前挺立着一棵半枯老枣树。枝干苍劲,大半老朽枯槁,却于枯枝之间抽生出数缕新绿枝条,生机暗藏。

皇甫谧特意叮嘱匠人,保留新生嫩枝,不肯修剪。旁人疑惑发问,他只淡然笑道,待秋日来临,新枝便能挂果,可结甜枣,予往来学子、邻里孩童解馋。

堂前空地,常设一口硕大铁锅,日夜明火熬药,不曾停歇。苦涩药气袅袅升腾,从早到晚弥漫不散,浸透屋舍街巷,将半条长巷都熏染得清苦绵长。

这一日午后,日色温和,风息轻柔。

刘谌轻车简从,悄然到访,未至门前,便撞见三名身着军医服饰的汉子从草堂走出。三人步履匆匆,手中皆紧攥着连夜抄录的新药方,边走边低声默念熟记,字句工整,语气郑重,宛如背诵军中严苛军令。

“凡刀伤,先用烧酒洗污,再以桑白皮线缝合。缝合之后忌沾水浸湿,三日换药一次,静养收口。”

三人反复吟诵,字字入心,不敢有半分错漏。乱世军医,日日直面创伤病痛,最懂这寻常方药背后,是无数士卒的性命生机。

刘谌立于巷口,静立一旁,未曾出声惊扰。待三名军医走远,他才抬步上前,轻轻推开草堂木门。

堂内无半点朝堂肃穆,唯有笔墨药香、纸卷纷飞。

满屋遍地皆是纸稿,整卷帛书堆叠案头,零散纸片散落地面,风过之处,纸页轻扬,簌簌作响。皇甫谧俯身伏案,浑然忘我,正对一卷极长的白帛落笔着书。

帛面之上,字迹密密麻麻、工整排布,无一处潦草敷衍。部分字句以朱笔圈点批注,格外醒目;空白之处,手绘极简人形脉络图,旁附小字注解,或标“脉”,或注“筋”,或记“骨”,经络穴位、肌理骨骼,清晰分明,一目了然。

听见推门动静,皇甫谧方才抬首,见是刘谌到访,连忙搁笔起身行礼。

“陛下。”

“你只管写,不必起身。”刘谌抬手示意,随手拉过一旁干净旧席,从容落座,目光温和坦荡,“今日前来,是给你送药。北边边关新近运来数车优质甘草,太医院库存充盈,消耗不尽。你这里熬药着方、救济军民,所需尽数拨付,你只管报个数。”

皇甫谧闻言,眼角细纹舒展,露出一抹温和笑意:“甘草性平百搭,多多益善,从无嫌多之说。”

他抬手拂过案上药稿,娓娓道来:“盛夏将至,地气蒸腾,暑湿瘴气日渐弥漫,军中士卒最易染暑湿病症。臣正拟配伍新的解暑药茶,分发各营常备,甘草调和诸药,刚好派上大用场。”

刘谌微微颔首,随手拾起案头一页散落的纸稿,细细阅览。此页属《疮疡门》篇目,专记战场外伤、疮毒溃烂的诊治之法,字句务实,皆是实战经验。

目光落至一行短句,他微微驻足,心生赞许:“凡新伤,最忌以生土敷口。土中杂邪秽毒,贸然敷之,极易淤堵溃烂、加重伤势。”

刘谌抬眸看向皇甫谧,语气恳切:“这话写得极好,句句属实。只是军中士卒多为粗人,战时负伤,向来图快省事,随手抓一把泥土按压止血,积习难改。你需写得更直白通俗,浅显易懂,让寻常队率、小兵都能看懂、熟记、遵行。”

“臣记下了。”皇甫谧郑重点头,“臣已然手绘图示,图文相配,一目了然。伤口泛红如何清热、红肿如何放淤、腐肉如何剔除,一一画清写明,不搞晦涩虚文,务求人人能辨、人人会治。”

“能让士卒不惧伤痛、敢治伤口、会治伤口,便是莫大功德、盖世大功。”刘谌缓缓说道。

皇甫谧未曾居功自矜,只是默然转身,从身后木架之上取下一方朴素陶盒,轻轻置于案上。

揭开盒盖,数片薄铁小片静静陈列其中,铁片打磨得光洁锃亮,刃口锋利却不突兀,边缘细致包裹软布,不伤皮肉。

“此是臣托邓忠工坊特制,名唤针刀。”皇甫谧细细介绍,“较之旧时铜刀更为轻薄锋利,精准可控,伤皮不伤肌理。专攻挑脓、放淤、割除腐肉,干净利落、创伤极小。臣已在十二名负伤降卒身上试治,尽数痊愈存活,极为稳妥好用。”

“试治十二人,无一折损?”刘谌追问确认。

“无一亡,皆愈。”皇甫谧语气笃定。

刘谌闻言含笑,心头微松,忽然想起一桩古时疑难病症,随口问道:“你行医着书,可曾见过肠痈之症?”

皇甫谧微微一怔,沉吟答道:“古医典籍早有记载,腹中郁结、腹痛成痈,便是肠痈。只是古来无精准刀具、无洁净治法,一旦发病,大多束手无策,坐等身死,无人可救。”

“朕昔年阅览古籍,见过一法。”刘谌语速平缓,字字清晰,“于右下腹准确定位开刀,寻出红肿溃烂的肠头,割除病灶,再精细缝合肠体。继而以桑白皮线缝合腹壁,全程严防秽物落入腹腔,便可保命存活。”

皇甫谧目光骤然凝住,凝神细听,仿佛要将每一字句拆解吃透,良久才沉声发问:“肠体割断缝合,还能通畅运化?”

“可以。”刘谌答得干脆。

“桑白皮线浸于血中,不会腐烂崩解?”

“质地坚韧,短时不烂。”刘谌细细叮嘱关键细节,“唯独讲究一个净、一个快。针刀、丝线、医者双手,皆需烧酒反复浸泡消毒,三遍方可。施术之人不宜过多,诊室光线需充足,地面洒水降尘,杜绝污秽侵染。”

说到此处,他自己也轻笑一声,坦诚道:“朕也只是阅书知理,从未亲手施术。你这里若有愿意试治的伤者、不惧风险之人,大可摸索一试。”

皇甫谧默然不语,即刻取来秃笔,就着白帛飞速记录。笔尖摩挲帛面,细声簌簌,每一处步骤、每一条禁忌,尽数落笔存档,无一处遗漏。

落笔停当,他抬眸正色道:“陛下此法若成,可救天下无数肠痈病患。只是人命关天,不可贸然试于人身。臣先寻数头活羊试验,羊腹肌理、脏腑脉络与人相近,试成之后,再酌情施治于人。”

“你自行定度,稳妥为先。”刘谌全然放权,信之任之。

堂外的霍平静静伫立,耳闻堂内君臣对谈。二人语气平淡从容,仿佛闲谈饮食起居、寻常琐事,无半分惊心动魄。可他心底清楚,这字字句句、每一道治法,皆是从前无人敢碰、无人能解的生死难题,未来不知能救下多少军中将士、寻常百姓的性命。

数日后,城外官营传出消息。

皇甫谧携数名精锐医官,以活羊试行开腹缝合之术,全程严谨细致,依规操作。剖开羊腹、割除病灶、缝合肠体、封合腹壁,一气呵成。次日,受试之羊已然站立进食,生机稳固,试验大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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