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6章 高山流水·知音（1/2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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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月中旬，日头渐渐毒了起来。书芳斋的竹帘半卷着，透进来几缕白花花的光，落在青砖地上，像泼了一地的水银。

弘时在书芳斋外已经站了一炷香的功夫。

传话的小太监说，皇阿玛在书芳斋，传三阿哥过去。没说为了什么事。弘时心里七上八下的。前几日师傅留的策问，他拖到昨晚才草草写完，字迹潦草，自己也觉得拿不出手。皇阿玛大约是看过了，要当面斥责他。他在心里把可能的责问都想了一遍，又想着该如何应对，手心已经沁出薄薄一层汗。

“三阿哥，皇上请您进去呢。”

弘时深吸一口气，整了整衣袍，迈步走进书芳斋。

书芳斋里的光线比外头暗些，像是被满架的书册吸去了一半。迎面熏着一炉清甜的沉水香，味道淡而不散，混着旧纸与墨的气味。弘时不敢东张西望，低头走了几步，在书案前跪下：“儿臣给皇阿玛请安。”

“起来吧。”上头传来一个不冷不热的声音。

弘时站起来，垂着眼，等着训话。可玄凌并没有立刻开口。书芳斋里安静得只剩下书页翻动的声响——皇阿玛大约正在看折子。弘时不敢动，也不敢抬头，就这么直挺挺地站着。站得久了，他的目光便不由自主地往下落——落在地砖上的光斑，落在书案脚边一只青铜博山炉缕缕升起的香烟上，落在……落在博山炉旁边一只素白的手上。

那只手正搭在琴弦上，指节纤长，腕上一只银镯子，素净得像一弯冷月。

弘时的心脏猛地一缩。

他猛地抬起头，目光越过书案，越过那缕沉水香烟，落在书案侧方的琴桌后面。那里坐着一个女子，穿一件淡青色的旧衫子，乌发素髻，簪着一根银簪，低眉垂眼，安静得像一幅挂在墙上的旧画。

是瑛官女子。

她怎么会在这里？

弘时的心跳一下子乱了。他张了张嘴，几乎要脱口而出“瑛娘娘”三个字，却又在舌尖上硬生生咬住了。他看见瑛官女子抬起头来，目光与他短暂地碰了一下，又飞快地垂下去，起身，向他行了一礼：“三阿哥万福。”

声音还是那样轻，像檐下风铃远远地响了一声。

弘时喉结滚动了一下，勉强道：“……姑姑免礼。”

他说“姑姑”两个字的时候，觉得自己的舌头像被针扎了一下。

玄凌坐在书案后，正提笔在折子上写朱批，头也不抬，随口道：“朕叫人请瑛官女子来弹几首曲子，你来得正好。坐下听吧。”

弘时愣了一瞬，才反应过来：“是。”他走到书案下首的一张圈椅前坐下。那椅子摆在琴桌的斜对面，离瑛官女子不过三步远。坐下来，一抬眼就能看见她的侧脸。

弘时不敢看她。

他低头看着自己膝头的衣袍，双手交叠放在膝上，手指微微发僵。他不知道她为什么在这里。确切地说，他不知道皇阿玛为什么要在书芳斋听琴，为什么偏偏是她来弹，为什么又恰好叫他进来。皇阿玛从来不是一个有闲情逸致听琴的人。他每日批不完的折子，见不完的臣子，连用膳时都要听人念奏报，怎么会忽然想起找一个长春宫的官女子来弹琴？

他来不及多想，琴弦已经响了。

第一声，清越悠长，像一滴水落进深潭。

弘时的肩膀微微绷紧了。那琴声一响，他浑身的血仿佛都跟着那根弦颤了一颤。那音色他太熟悉了。这些天他每次去长春宫上香，跪在齐妃的牌位前磕完头，总要在正殿的廊下坐一会儿。他不敢主动去西偏院找她，可是长春宫只有那么大，隔着一道墙，她的琴声能清清楚楚地传到正殿来。她在西偏院弹琴，他似乎能看见她低眉垂眼的样子。他有时一直坐到暮色四合，琴声歇了，才起身离去。

他听了很多次，却从没有这样近地听她弹过琴。

琴声在书芳斋里流淌开来。他从未听过这首曲子，却仿佛能听出那旋律里的意思——高山，流水，千岩万壑，奔流而下。她的指法很稳，右手抹挑勾剔，左手吟猱绰注，清越处如石上清泉，浑厚处如松风过壑。可是弘时听得出，那琴声里有一丝极细微的、紧绷的东西。不是不小心，是太小心。她每一声都在收着，不敢放开来弹。就像她这个人，永远低眉垂眼，永远轻声细语，把自己收得紧紧的，不让一丝情绪漏出来。

皇上就在上首。她弹给皇上听的曲子，是小心翼翼地伺候的曲子。

弘时忽然觉得心口堵得慌。

他想听她真正放开来的琴声。那些他在长春宫墙外听到的、不为了取悦谁的、只弹给自己的琴声。可她今日是奏给皇阿玛听的，不是弹给他听的。

他低着头，盯着自己膝上那块衣袍的褶皱，眼皮一瞬也不敢抬。他怕自己一抬眼睛，就会看见她。更怕自己看见她的时候，眼神里藏着的东西会被人看出来。他不敢看皇阿玛，不敢看苏培盛，不敢看四壁的书册上那些黑压压的字。他就这么低着头，听着她的琴声，心里翻涌着一种又酸又涩的滋味。

他想起初遇那日，她站在石桥边，说“陪着的人若不是懂自己的人，也是白陪着”。他想起她转身离去时，淡青色的背影在花丛间一闪，便被树影吞没。他想起自己回到阿哥所，那晚翻来覆去睡不着觉，满脑子都是那句话。他又想起这几日，他几乎每天都要去一趟长春宫。他本意是去给额娘上香，可跪下之后，心思却不受控制地飘向那堵墙后面的西偏院。他听见琴声响起，便觉得心里那点说不出口的东西有了去处。琴声一停，那东西便又悬起来，堵得他胸口发闷。

他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：他想见她。想听她说话，想看她低头的样子，想告诉她他改了一支曲子。

琴声在这一刻微微一顿。

弘时心头一跳，终于没忍住，抬起眼来。

她正弹到一段高音区，左手在徽位上轻轻滑过，右手食指一挑，一串泛音像水珠似的溅了出来。阳光从竹帘的缝隙里漏进来，落在她的指尖上。那指尖白得近乎透明，按在弦上，微微地颤。她的侧脸在光线下很柔和，低垂的眉眼像一弯新月，嘴唇轻轻抿着，神情专注而小心。

像一株长在深谷里的幽兰。离他只有三步远。

可是这三步，隔着书案，隔着皇阿玛，隔着这世间最不可逾越的东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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