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6章 高山流水·知音（2/2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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弘时的呼吸放了极轻，轻到连他自己都几乎听不见。他盯着她按弦的手指，心里忽然浮起一个荒唐的念头——他想伸手，碰一碰那指尖。这个念头像一簇火苗，在他心底腾地蹿起来，烫得他整个胸腔都在发颤。

他用力攥住自己的手指，低下头去。

琴声在最后一个音符上收尽，余韵袅袅，在书芳斋里盘旋了片刻，终究散了。

“好。”玄凌放下朱笔，似乎这才从折子里抬起头来，目光落到琴案上，语气不咸不淡，“朕虽然不甚通音律，但也听得出这首曲子弹得极好。唔，你倒会听。”

这后半句是看着弘时说的。

弘时心头一凛，连忙站起来：“是……儿臣……儿臣……”他舌头打了结，满脑子都是方才那根弦上颤动的指尖，哪里还说得出话来。他卡了片刻，忽然脱口而出：“瑛娘娘的筝，如昆山玉碎，芙蓉泣露，儿臣拜服。”

话一出口，他自己先愣住了。

瑛娘娘。他在皇阿玛面前叫了她“瑛娘娘”。

书芳斋里静了一瞬。那一瞬间，弘时觉得自己的血都凉了。他能感觉到苏培盛的目光像针一样扎过来，能感觉到琴案那边的人猛地抬起了头，又飞快地低下去。他低着头，不敢看皇阿玛，后背却一层一层地渗出冷汗。他方才怎么就把那个称呼叫出来了呢？她分明是个官女子，他分明知道她不是娘娘。可在他心里，他从来都不肯叫她姑姑。那个名字在他心里藏了半个月，今日一时失守，竟当着皇阿玛的面漏了出来。

玄凌却没有动。他端着茶盏，吹了吹浮沫，啜了一口，半响才道：“你倒是……会评。”

语气听不出什么异样。既没有斥责，也没有追问，平平淡淡的，像只是随口应了一声。弘时却觉得那四个字像四颗石子，一颗一颗，掷在他的心口上。

他不敢再抬头。直到玄凌挥了挥手：“曲子听完了，你跪安吧。”

弘时如蒙大赦，行了一礼，倒退几步，转身往门口走。走到门槛边，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。

瑛官女子依然坐在琴案后，低着头，手指轻轻搭在琴弦上，像是还没从方才的曲子里回过神来。她始终没有看他一眼。

弘时迈出门槛，阳光一下子扑在脸上，刺得他眼睛一酸。

他走出书芳斋十几步，腿一软，差点跌在地上。小乐子连忙扶住他：“三阿哥，您怎么了？”

“没事。”弘时甩开他的手，站直了身子。他回头看了一眼书芳斋的窗户。竹帘低垂，里面的人影影绰绰，什么也看不清。他站在四月的日头底下，心口一阵一阵地发寒，又一阵一阵地发烫。

她就在那道门里。隔着三步远的时候，他不敢看她。出了那道门，他又想回头。

可是回头又能怎么样呢？她是皇阿玛身边的官女子。哪怕位份再低，她也是皇阿玛的人。他方才那一声“瑛娘娘”，像一记耳光，打醒了他连日来的痴心妄想。皇阿玛没说什么，是因为皇阿玛不在意。他不在意一个官女子，更不在意一个皇子的那点见不得人的心思。可他不在意，不代表那鸿沟就不存在。那是天堑。

弘时站在御花园的甬道上，怔怔地望着天边一团越滚越厚的云，忽然低声说：“小乐子。”

“哎。”

“你说，人跟人之间……隔得最远的东西是什么？”

小乐子挠了挠头：“是……是隔着宫墙？”

“不是。”

“是隔着京城？”

“也不是。”

弘时沉默了很久，才说：“是隔着身份。”

他说完这句话，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傻子。他一个皇子，要什么没有，偏偏喜欢上了一个不能喜欢的人。他明明知道那是悬崖，却还是一步步往那悬崖边上走。今日在书芳斋，他有那么多机会可以抬头看看她，可他一眼都没敢多看。不是不想看，是怕自己看了以后，就再也收不回来了。
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。方才那片刻，她弹琴时，那根弦颤动的样子仿佛还在眼前。他忽然非常非常想见她。可他知道自己明天还是只能去长春宫，跪在额娘的牌位前，听着隔墙的琴声，假装自己只是去上香。

书芳斋里，玄凌搁下茶盏，看了一眼琴案后垂首的女子，忽然道：“三阿哥叫你瑛娘娘。你担得起么？”

瑛官女子身子一颤，跪了下去：“奴婢不敢。是三阿哥一时口误，奴婢万万不敢当。”

玄凌没有看她，拿起一本折子，淡淡道：“下去吧。”

“是。”

她退出书芳斋，脚步虚浮。走到廊下，才敢深深吸了一口气。她的指尖还在微微发抖。她不知道皇上那句“你担得起么”是什么意思。她只知道，方才那个少年脱口而出的那声“瑛娘娘”，像一根细针，扎进了她心口最软的地方。她不敢抬头看他。她怕自己多看他一眼，就会在人前露出些什么来。可他低着头不敢看她的样子，她又怎么会不知道。

她走回长春宫，进了西偏院，关上门，在琴案前坐了很久。

琴案上还摆着方才在书芳斋弹过的那张琴。她伸手轻轻拨了一下琴弦，弦声嗡嗡地响着，像谁在心底说了一句什么话。她把手收回来，攥住了自己腕上那支银镯子，攥得很紧，直到指尖发白。

窗外，四月的风正吹过宫墙。墙里的人，和墙外的人，隔着一道墙，都听见了同一阵风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