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1章 为什么是皇贵妃（2/2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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安鹂容细细咀嚼这句，慢慢道：“娘娘是故意把名给足三阿哥，把柄却半点不露。外人只看见厚恩，看不见景仁宫揽权；皇上若细查，也只查到三阿哥闭门读书，查不到中宫结党。”

“不错。”宜修微微颔首，“你从前聪明，用错了地方；如今若能把这些看明白，比什么都强。”她说到这里，忽地转了话头，“你近来在长春宫那边，可听见什么？”

安鹂容心头一跳。长春宫——齐妃旧宫，正殿封着，西偏院住着那个弹琴的瑛官女子；弘时每逢初一去上香，近来却不止初一。这些事她略有耳闻，却不知皇后问到哪一层。

她谨慎道：“臣妾甚少去长春宫。只听说三阿哥上香后，有时在西偏院外站很久。西偏院那位……弹得一手好琴。前儿书芳斋侍驾，她奏《高山流水》，三阿哥在旁，当面唤过她‘瑛娘娘’。臣妾想着，这称呼于礼不合，可三阿哥年轻，许是听曲入迷，一时口误。”

“口误？”宜修轻轻哼了一声，不像动怒，倒像早料到，“弘时不是胡闹的人。他若真只当她是庶母、是宫人，便不会偏在长春宫留连；他若真懂礼，便不会当着皇上叫‘娘娘’。口误一次是糊涂，回回往那里走，就不是糊涂了。”

安鹂容不敢接，只低声道：“娘娘圣明。”

宜修道：“齐妃刚追皇贵妃，弘时正该收心。他若在此时与长春宫一个无位分的官女子缠出名声，传出去，第一砸的是齐妃的哀荣——人家刚封皇贵妃，亲儿转头恋上西偏院弹琴的，像什么话？第二砸的是我。我请封他生母、教他立身，结果他转头出丑，等于打景仁宫的脸。第三，也是最要紧的——长春宫那地方，不干净。”她停一停，像把“不干净”三个字在舌尖掂了掂，“齐妃旧事在那儿，瑛官女子又是从齐妃手里接的西偏院。弘时去得勤，若真听出点什么、问出点什么，顺着他生母的死因摸过来，你以为他还是现在这个软孩子？到那时，皇贵妃追封得再高，也盖不住活人翻案。”

安鹂容倒吸一口凉气。她本来只当弘时少年多情，被皇后点破，才知这一层连着齐妃旧死、连着景仁宫自身。追封皇贵妃是盖旧案，弘时恋慕瑛官女子是可能揭旧案——一厚一漏，全是反比。

“所以这事，”宜修声音更沉，“表面不理，暗地要有人看。你若得空，不显山不露水地去长春宫走走，不必找她说话，只看三阿哥几时去、待多久、院门开没开。若只是听琴感怀，由他；若真有拉手、追人、夜留这类胡行，立刻来回我。没我的话，不准对任何人提半个字，包括剪秋——只对你我。”

“是。”安鹂容答应得极轻，心里却一阵发紧。她知道这差事不是恩，是栓。皇后让她盯长春宫，等于把齐妃旧案、弘时情事、景仁宫名分全系在她一双眼睛上。办好了，不过继续当刀；办不好，便又是一枚弃子。可她没得选。从当年在甄嬛身边走散、投到景仁宫起，她就是宜修手里那把最薄也最利的刃，用完了，磨一磨还能再用；哪天卷了刃，丢进炉子化铜也就是了。

宜修看她那点小心翼翼的顺从，也不点破，只把话题拉回追封上，像怕她想太多。

“还有一事，你心里有数就行。此次追皇贵妃，不止稳弘时，也有敲给甄嬛看的意思。”宜修端茶，吹了吹浮沫，“永寿宫那位，如今是‘静养’，可她那双眼睛比谁都亮。齐妃当年害过她，夹竹桃那桩，她记一辈子。我偏请厚封齐妃，她若聪明，便该明白：景仁宫连对害过自己的人都肯‘体面了结’，她若安分静养，将来未必没有转圜；她若借长春宫、借弘时、借那个弹琴的做文章，我便用‘皇贵妃哀荣’反将她一军——长子生母已入最高追封，你再翻旧毒案，就是抗皇上体面。她懂这个轻重。”

安鹂容想了想，小声道：“甄嬛娘娘若真安心养病，自然不会动。可她如今既已‘静待执棋’……”

“静待执棋，也得看棋盘上有没有她的子。”宜修淡淡截断她，“齐妃这枚子，如今被我钉死在皇贵妃位上，她若碰，先硌手。弘时这枚子，在我景仁宫养了十六年，她想挖，也得看挖不挖得动。长春宫那个弹琴的，无位无分，本就是个由头——她若用，我顺水推舟；她若不用，我自己也能用。追封一事，外是恩，内是锁。锁齐妃的死因，锁弘时的名分，也锁六宫的嘴。”

木樨香在此时忽然浓了一阵，风把窗外那株老桂的碎金似的花粒吹进半扇窗，落在炕几边。宜修伸手拂去，指尖沾了点花粉，也不擦，只看着那点细黄，像看一份写好的诰命。

安鹂容坐着，半晌才道：“娘娘这样布置，三阿哥若只当是皇恩与娘娘慈爱，恐怕……并不知其中深浅。”

宜修笑了一声，那笑里有一点不易察觉的冷悯。“他不必知。弘时这孩子，知道得少，才走得稳。他若知道他额娘是怎样死的、景仁宫怎样请的封、长春宫西偏院里那位怎样弹琴能把他魂勾走——他承不住。让他感念皇阿玛厚恩、感念我这个嫡母慈心，好好读书，好好做他的长子。将来不论立谁，他这‘皇贵妃之子、景仁宫养大’的名分都在；真到那一步，他是我手里最正当的牌。若立别人，他这牌也能保景仁宫不失。至于他心里那点少年情热……”她略略一顿，目光像越过木樨，落到长春宫那扇半开的院门上，“等他用完了，再收拾不迟。”

安鹂容垂首，应了声“是”。她捧着那盒秋梨膏，指腹在剔红盒盖上轻轻摩挲，心里忽然想起自己当年。她也是被皇后从绝路上捞回来，改名、更声、换一副面目；齐妃是被用完了送进坟里，弘时是被养在景仁宫当牌，长春宫那一位是被搁在西偏院当弦、当饵。追一个皇贵妃，表面哀荣，底下一层一层，全是活人的局。她坐在这局里，不知是该庆幸自己还有用，还是该害怕哪天也没用。

宜修似看穿她那点心事，语气忽又温和了些：“你近来嗓子如何？秋燥，别多说话。这膏我留着，每日一两匙。你办好长春宫的事，比进什么补都强。”

“谢娘娘。”安鹂容忙起身，仍用那种又恭又远的礼，“臣妾不劳娘娘挂心。长春宫那边，臣妾会寻个‘送秋琴谱’的名目去一两次，不教人疑。三阿哥若只听琴，臣妾不来扰；若有逾矩，立刻回娘娘。”

“送琴谱这个由头好。”宜修微微点头，“她既弹《高山流水》，你便以‘皇贵妃追封已毕，三阿哥孝期听琴不宜过悲’为由，送一册舒缓的。既不显是监视，也把弘时的脚步先绊一绊。他若听你的，便说明还肯守规矩；他若不听，偏往西偏院去，那便是真有心病了。”

安鹂容一一记了。她起身告退，宜修也不留，只吩咐：“外头若有人问起追封，只说皇上体恤长子、景仁宫奉行旨意。余者，一个字也不许多说。”

“是。”

帘子掀起又落下。剪秋送人回来，见宜修仍坐在炕上，对着那封内务府的仪注出神。她轻声道：“娘娘，馨妃娘娘是个明白人，必不致走漏。”

宜修没抬头，只淡淡道：“明白人有用，也最易自作聪明。齐妃当年也算明白，结果呢？用她，要拴住；拴住，才不会反咬。”她把仪注合上，指腹在明黄封皮上按了按——那是追封诰命的式样，金粉“齐敏皇贵妃”几个字还没写满，摸着却已经发烫。

窗外木樨落了一地，风一过，甜得发闷。景仁宫里地龙温热，茶烟慢转。追封的事已经颁了，六宫都在说皇恩；可宜修知道，真正的封号不在纸上，在弘时将来怎么走、在长春宫那根琴弦什么时候断、在永寿宫那双“静养”的眼睛什么时候重新落子。皇贵妃三个字，不过是把所有这些，先用一个最体面的匣子装起来罢了。

她闭了闭眼，听见自鸣钟在墙角咔哒咔哒地走。追封是静的，宫里的人心，却才刚要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