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2章 高山流水·越界（1/2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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追封皇贵妃的旨意颁下后第三日，弘时才又得了空去长春宫。

前两日他走不开——皇阿玛传他问了几回功课，又赏了文房四宝，御制新书二十部，要他“好生读”。他捧着那一摞书回阿哥所，翻到深夜，一个字也没看进去。满脑子都是那日在景仁宫跪谢皇额娘时，皇额娘说“你如今是皇长子，生母是皇贵妃，不知多少双眼睛看着你”——这话听着是勉励，可不知怎的，他每读一页书，便觉得有一根无形的线在勒他的脖子。勒得他发慌。

今日是九月十七，不是初一，也不是十五。他没跟任何人说，只带王安一个，穿戴得素净，悄悄出了阿哥所。他知道自己不该去——追封旨意方下，多少人盯着他的一举一动；他也知道，皇额娘特地让鹂容送来一本琴谱，话里话外点拨他“近日宜静不宜动，书斋养性为上”。可他心里那头困兽，已经关不住了。

三日来，他眼前翻来覆去只有一幅画面：长春宫西偏院那扇半开的院门，窗下那道淡青色的背影，落在琴弦上的手指白得像初雪。他夜里睡不着，闭上眼就是《高山流水》的余音，像一条细而韧的丝线，从西偏院一路牵到他枕边，牢牢系在他心口最柔软的地方。

他要去。哪怕只看她一眼，隔着门缝看一眼就回来。

长春宫空旷依旧。正殿那幅空匾在秋阳下显得格外肃穆，齐敏皇贵妃的神牌已重新漆过，金粉在日光里发亮。弘时在殿里上了香，磕了头，却没有像往常那样久跪。他今日心不在焉，连香火都燃得比平时快。他起身，理了理衣摆，在正殿门槛前站了片刻，目光不由自主地往西偏院的方向飘。

王安在廊下躬身候着，见他出来，小心道：“爷，回么？”

“再等等。”弘时说。他没有往回走，而是沿着廊下朝西偏院的方向缓缓踱去。王安张嘴想说什么，又闭上了。

秋日的长春宫比春时更静。那株老海棠早已谢尽花事，叶子开始泛黄，在风里沙沙作响。西偏院的院门虚掩着，门缝里透出一线天光。

弘时没有立刻推门。他站在门外，像从前许多次那样，竖着耳朵听了一会儿。可今日没有琴声。院子里静得出奇，只有风穿过石榴树枝叶的窸窣作响。

她不在？还是……知道他要来，所以不肯弹了？

他在门外站了很久，久到日光从头顶斜斜西移了一寸。他终于伸手，轻轻推开了那扇门。

她坐在窗前，正低头调弦。没有弹曲子，只是坐在那里，一根一根地试，拧一拧弦轴，用帕子擦一擦琴面，像在等待什么。听到门响，她抬起头，看见他，眼底那一点平静的光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。然后她放下琴，站起身，退后一步，垂下眼睛：“三阿哥来了。”

“嗯。”弘时踏进院子，反手把院门带上了。他没有合严，虚虚掩着，秋光从门缝里流进来，像一道浅金色的薄纱。

她后退了半步：“三阿哥今日……不是初一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他站在那里，看着她，“我不是来给我额娘上香的。香已经上过了。我是来……看你的。”

她脸上那一点淡淡的神情慢慢收了。她没有接话，只是又退了一步，手悄悄按在琴案边沿。半晌才道：“三阿哥，你该走了。你额娘刚得追封，宫里多少双眼睛看着你。你如今该在书房里用功，不该往这里来。”

“我往哪里来，不往哪里来，我自己知道。”弘时向前走了一步，目光直直落在她脸上，“我就是想问问你——前几日我跪在正殿里，你隔着院墙弹《高山流水》，你是不是知道我在外头？”

她抿了抿唇：“奴婢不知道。”

“你骗我。”弘时声音不高，却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笃定，“你从前弹曲子，收着弹，手底下总有那么一丝儿分寸，像怕被谁听去似的。可那日你弹得那样放开，那样……像是专给人听的。你弹完了等了一会儿才起身，你分明知道有人在外头，也分明知道那人是谁。”

她低声道：“三阿哥想多了。奴婢只是练曲，不知三阿哥在外头。”

“你为什么不肯认？”弘时逼近一步，声音有些发颤，“你认了又怎么样？你说你弹的时候想起我了，又怎么样？我……”他喉结动了动，像有千钧重的话堵在喉咙口，只挤出一句，“我听出来了。”

她终于抬起头，面上一片平静，眼底却浮着一点慌意：“三阿哥，你听出什么了？一曲《高山流水》，伯牙子期，知音之意，之外再没别的了。三阿哥若拿我当知音，奴婢受宠若惊；可三阿哥若还有什么别的心思，那就是往绝路上走。”

“我往绝路上走？”弘时笑了一声，那笑声涩得不像少年的声音，“你知道么，我跪在我额娘牌位前头，想哭哭不出来，心里堵得像压了一块石头。你那琴声一响，我心里那石头就裂了一条缝，像有人拿手指头探进来，轻轻碰了一下——就那一下，我就觉得，我不是一个人了。你告诉我，这叫‘没别的了’？”

她没说话，只是攥紧了帕子。

他继续向前，已经走到她面前三步远的地方。很近，近得能看见她衣领上一道细小的褶痕，和鬓边被风吹乱的一根碎发。他的声音忽然低下去，带着一种少年人特有的、笨拙而炽热的恳求：“瑛娘娘——”

“三阿哥。”她立刻打断他，声音沉下来，“我说过，我不是娘娘，你叫我姑姑便是。你叫这个称呼，于礼不合，于我也不好。我是你皇阿玛跟前的奴婢，是你庶母一辈的人，你连这一点都不明白吗？”

“我不明白。”弘时却固执地又近一步，目光灼灼地看着她，“我凭什么要明白这个？你比我大几岁？你做我姐姐都嫌年轻，凭什么要我叫你姑姑？你说你是我皇阿玛的人——他来看过你一次吗？他记得这长春宫西偏院里住着谁吗？他连你的琴声都没听过几回吧？他把你丢在这里，像丢一把旧琴在冷宫里蒙尘，你也自己心甘情愿蒙着尘等一辈子？你说你是他的人——他哪里配！”

她脸上终于变了色。她急急压低声音，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：“三阿哥！你疯了！你这样说皇上，被人听见，你有几个脑袋？你……你还不快住口！”

“我偏不住口！”弘时的声音也高了一度，又强压下来，眼眶已经发红，“我从书芳斋那日起，回去就睡不着觉。我满脑子都是你。我跪在额娘牌位前头，想的是你。我去景仁宫谢皇额娘恩典，她跟我说什么‘谨言慎行’‘勤勉上进’，我一个字也听不进去，因为我一抬起头，看见的不是她，是你。你说我疯了，我是疯了。我要是好好的，我怎么会疯了似的想你？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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