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2章 高山流水·越界（2/2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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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被他这样的话惊得连退两步，背抵到琴案上，琴身被她撞得一震，发出“嗡”的一声闷响。她看着他，声音微微发抖：“三阿哥，你到底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？你皇阿玛刚追封了你额娘为皇贵妃，你这样……你对得起你额娘吗？”
“我额娘——”弘时猛地住口，整个人像被什么戳了一下，脸上的倔强裂开一道缝，露出底下的脆弱，“我额娘活着的时候，我没叫过她一声好听的。我嫌她蠢，嫌她不知分寸，嫌她给我丢脸。我如今想叫一声额娘，她听不见了。”他看着她，目光里含着水光，“你让我叫一声姑姑，难道就真是长辈了？你又比我能大几岁？你……你让我好好叫你一声，不行吗？”
她心口像被人攥了一下。那句话里的空洞和委屈，实在不像一个十六岁的皇子该有的。
可她知道自己是谁。她定了定神，声音沉下来：“三阿哥，你还小。你丧母之痛未愈，一时把那些亲近的心思错放在我身上，也是有的。等你日后得了皇上的重用，遇见了合适的福晋、侧福晋，便知道今日种种不过是一时糊涂。”
“我不要什么福晋侧福晋。”弘时道，“我只要你。”他说着，再也按捺不住，一步上前，伸出手，一把攥住了她的肩头。
她浑身一颤，整个人像被火烫了一样，用力挣了一下：“三阿哥！放手！”
“我不放！”他攥得更紧，指尖几乎嵌进她单薄的肩头里，“你听我说，我已经想好了。我去求皇阿玛，求他把你赏给我。哪怕只做个格格，我也有的是法子慢慢抬你的位份。皇阿玛如今刚准了我额娘的追封，他心里对我有愧，我去求他，他未必不应——”他说着，情绪愈发激动，声音发烫：“瑛娘娘！瑛娘娘你听见没有？！你看着我——你看着我好不好？我求你了！”
她在他手里使力挣扎，鬓发松散下来，一缕碎发糊在脸上，衬得脸色苍白得像一张宣纸。她急声道：“你放开！你这是做什么！让人看见……外头还有人呢！”
“谁看见都不怕！”他红着眼，声音嘶哑，“我就问你一句，你心里到底有没有我？”
她的呼吸急促起来，胸口起伏不定，挣扎不得，只好停下来，抬头看着他。那双一向平静的眼里，两簇细小的光在剧烈地摇晃。她张了张嘴，像是要说什么，又像是被什么堵住了。她咬着牙，一字一字道：“三阿哥，我说过，我不是娘娘，你叫我姑姑便是。我是你皇阿玛的人，你是皇上的儿子。你我之间，隔着天堑。你有这份心，便是把我往死路上推。”
“我不信！”他低吼道，“你明明也动心了！你方才那一曲《高山流水》，你敢说没有一分是弹给我听的？你若真对我没那个意思，方才我说那些话，你早就该喊人来把你拖出去了，可你没有——你只是让我走！你走不走，是你的事；可你明明……”
“够了！”她猛地一挣，挣开他一只手，同时手臂撞上琴案，古琴被撞得从案上滑落——
“铮——！”
一声尖锐的弦响，划破满院寂静。琴摔在地上，一根弦应声崩断，断头弹起，在秋光里甩出一道细韧的弧线，像一截斩断的愁肠，软软垂落在地。
两个人都愣住了。
断弦兀自颤抖着，发出微弱而绵长的余音。她看着地上的琴，像看见什么可怕的东西，浑身一震，趁他愣神的工夫猛地抽出手来，转身便往屋里跑。她进屋的那一刻，他没有追。他听见门闩在里头“咔哒”一声合上，门缝里只有压得极低的、急促的喘气声。
他站在原地，手还维持着方才握她肩膀的姿势，指尖残留着一点温热的触感。秋光从虚掩的院门外照进来，把他修长的影子投在地上，与那架断弦的古琴交叠在一起。
过了很久，很久。他垂下手臂，慢慢弯下腰，从地上捡起那截断弦。绛紫色的丝线，在指间微微发凉。他把那截断弦握在掌心，用拇指轻轻摩挲过断裂的茬口，像在摩挲一段收不回去的话。
他抬头望着屋门。门缝里透出一线昏暗的秋光，看不见她。
他喃喃道：“我就那么比不上他么。”
他的声音很轻，像一个问给自己听的问题。没有人回答。只有那扇紧闭的房门，和风过石榴树叶的簌簌声。
他转身，慢慢走出院子，把那截断弦握在手心，没有回头。走出长春宫的时候，他在海棠树下停了一步。风落下来，黄叶铺了满地。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，看着掌心那道被断弦勒出的浅淡红痕，忽然觉得，心口那个被琴声裂开的缝，好像又合拢了。合得比从前更紧，更硬，像一块伤痕结成的痂。
他攥紧那截断弦，走了。
而这一切，被远远经过长春宫外甬道的敬妃看在眼里。
她今日是去咸福宫闲坐的，走的这条道本不该经过长春宫。偏她绕了一截路——甄嬛那日的话她记得牢，打发了宫女去问长春宫门房“齐敏皇贵妃的祭器可备齐了”，自己便顺着宫墙慢慢走过去。秋阳斜长，将她云锦的鞋尖镀上一层淡金色。她隔着半个宫院，看见弘时从长春宫出来，手里攥着什么，脚步不似来时，像一趟走了很久很久的路，到站却不知道该往哪里去。
敬妃没有靠近，也没有惊动任何人。她站在宫墙的阴影里，看着那少年瘦长的身影消失在甬道尽头，才缓缓收回目光。她把手里那柄纨扇轻轻合拢，扇骨发出清脆的一声响。
她低声对身边的宫女道：“走吧。今日的事，只当我没看见。”
那宫女低眉垂眼，应了声“是”。敬妃又回头望了一眼长春宫的方向——西偏院的院门紧闭着，仿佛里头住了很久很久没有人。秋风吹过，檐角铁马叮当一声响，给这寂静的午后平添了几分寒意。
她心里记着要去告诉甄嬛的话，不必多，只一句便够：长春宫的花，开得比看上去要热闹得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