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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73章 自欺欺人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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玉娆要来,这话得她自己递出去。

甄嬛在妆台前坐了整整一个晌午,铜镜里那张脸看了又看。她知道自己如今是什么光景——比不得当年“菀贵人”时的鲜妍,也比不得回宫为贵妃时的雍容。三年甘露寺,两年禁足偏殿,生弘曕时亏了身子,这些痕迹都刻在眉眼间,瞒不过人。

可她要的,就是这副模样。

她若打扮得光彩照人地往皇帝跟前一站,说“臣妾想妹妹了”,那叫邀宠,叫借妹妹固宠,精明外露,皇帝一眼就看穿了。她如今要的,是让皇帝觉得她可怜、可厌、可忽略——只是一个失宠多年、病容憔悴、连亲妹妹都见不着的可怜妇人。这样的妇人求他开恩,他才会大意。

“福子。”她唤了一声。

小宫女从门外进来,垂着手:“小主。”

“去养心殿递话,”甄嬛的声音不高不低,像在说一件寻常事,“就说莞嫔甄氏,请皇上移驾永寿宫偏殿,有要事禀报。事关六阿哥,若皇上不得空,臣妾便候着。”

福子应声去了。

甄嬛看着福子的背影消失在廊下,掌心满是薄汗。

她告诉自己要稳。她料定皇帝会来。不是因为对她还有情分——这情分早在甘露寺三年里磨尽了,也在灵犀夭折那夜耗干了,更在父亲被赐死的圣旨落下时,碎得干干净净。而是因为弘曕。

弘曕是她如今最年轻的皇子。皇帝可以不在乎她莞嫔甄氏是死是活,却不能不在乎六阿哥的生母被磋磨到连话都递不上来的地步。他肯来,是冲着弘曕的面子。她心里清楚得很。

可清楚归清楚,她还是忍不住去想另一件事——

他来了以后,她怎么开口提玉娆?

她前世见过皇帝在永寿宫听玉娆弹《淇奥》的模样。那日珠帘分隔,琴声淙淙,皇帝坐在外间,眼角眉梢都挂着那种失而复得的、小心翼翼的欢喜。她那时便知道:玉娆那张脸,是皇帝命里的劫。

可这一世,她还能不能复刻那一场?

她闭上眼,越想越觉得有一处地方硌得慌。

前世那回,皇帝是先见过玉娆的脸,又听她说话,才一步步陷进去的。这一世玉娆还没进宫,她若贸然提“妹妹”二字,皇帝会不会先起疑心?一个失宠多年的嫔妃,忽然要见妹妹,为的是什么?

她开不了口说“让玉娆来陪你”。

她只能把话说成“思妹心切”。

至于皇帝见了玉娆之后会怎样……那就是天意了。

——

申时刚过,永寿宫外传来脚步声。

太监尖细的通传声划破寂静:“皇上驾到——”

甄嬛放下茶盏,起身,走到殿门口,跪下。

“臣妾给皇上请安。”

明黄的常服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有些刺目。皇帝踏进殿内,脚步平稳,衣摆带起一阵风。他的目光从她素淡的衣袍、苍白的脸上一扫而过,没有停留,也没有任何波澜,像看一件搁在角落里的旧物。

“起来吧。”

他在主位坐下,夏刈垂手侍立在一旁。

甄嬛起身,垂着眼,站在一旁,姿态恭谨而疏离。

她能感觉到皇帝的目光没有落在她身上,而是落在殿内的陈设上。永寿宫偏殿比不得正殿宽敞,她这些年的吃穿用度也看得出来,处处透着简薄。皇帝没问,她也不说。

“你说有要事?”皇帝端起茶盏,吹了吹浮沫,语气平淡,听不出喜怒,“是关于六阿哥?”

“是,也不全是。”甄嬛的声音不高,却清晰,“臣妾想与皇上说几句话,关于……臣妾的家人。”

皇帝抬起眼,看了她一眼。那目光里没有警惕,没有不耐烦,甚至没有任何情绪——只有一种纯粹的、公事公办的漠然。她于他,不过是一个需要例行过问的妃嫔,一个养育着皇子的工具。她的家人姓甄,是罪臣;她的父亲在流放地病故,他的死甚至没能在皇帝的心里留下一丝波澜。

“你父亲的事,朕早已定案。”皇帝放下茶盏,语气冷了些,“若想翻案,不必开口。”

“臣妾不敢。”甄嬛跪下,低着头,“臣妾想说的是……臣妾的妹妹。”

“妹妹?”皇帝眉头微蹙,似是有些意外,“你那个被发还原籍的幼妹?”

“是。”甄嬛抬起头,看着他,目光平静。她知道自己的声音要稳,不能发颤,更不能露出半点算计,“臣妾的幼妹玉娆,今年十七。她自幼聪慧,读书识字,琴棋书画皆有涉猎。臣妾在宫中,日夜思念幼妹,寝食难安。臣妾斗胆,想请皇上开恩,准臣妾的幼妹进宫探视。”

她说完这句话,心口跳得厉害。

皇帝会怎么答?是皱眉问“玉娆是谁”,是漫不经心说“女子入宫本有旧例,允了便是”,还是露出像前世那般的、被勾起兴味的眼神?

她等着。

皇帝沉默了片刻。

“外命妇入宫探视,本有旧例。”他缓缓开口,语气依旧平淡,“只是你母亲如今是罪臣之妻,身份敏感。若贸然进宫,只怕惹人非议。”

甄嬛的心沉了沉。他要的是“规矩”。她没指望他立刻应允,她只是需要他记住“玉娆”这个名字。

“臣妾知道。”她的声音低下去,“臣妾不敢强求。只是臣妾在宫中,孤苦无依,身边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。臣妾只求妹妹入宫,哪怕是远远看一眼,臣妾也知足了。”

这话半真半假。她确实想见玉娆,但更想让那张脸出现在皇帝视线里。她前世见过皇帝看玉娆的眼神,只要他再露出那样一丝一毫,她就赢了。

皇帝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端起茶盏,又喝了一口。

殿内一片寂静,只有烛火偶尔爆开灯花的轻响。

良久,他放下茶盏,目光重新落在甄嬛脸上。

“你方才说,你妹妹玉娆,更似你?”

甄嬛的心,微微动了一下。

来了。这个问题来了。她前世听皇帝说过“你像她,又不像她,更多了些天不怕地不怕的英气妩媚”,他会在见到玉娆后说她像纯元。她准备了许多话,想慢慢地、不着痕迹地说给皇帝听:玉娆眉眼像她,性子却比她烈;玉娆不肯为人妾室,最是个有主见的;玉娆那张脸……生得极好。

可皇帝问的是:“更似你?”

像她。

不是像朱柔则,不是乌拉那拉·宜修,不是像任何一张他心里念念不忘的脸——而是像她甄嬛。

她抬起眼,看着皇帝。他的脸上没有表情,眼中也没有她预想中的兴味或探究,只有一种淡淡的、近乎漠然的困惑。

“像你怎么了?”他问,语气随意,像是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。

甄嬛怔了一瞬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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