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3章 自欺欺人(2/2)
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/畅读/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,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。
她精心预备的那些话,一句也没有用上。她原本以为皇帝会对“相似”这个词敏感,会想起那张画像,会想起“宛宛”,会想起他曾在佛前供奉的、那盏念念不忘的长明灯。她见过他在纯元画像前的失神,见过他提起“宛宛”时眼中那抹深沉的、近乎扭曲的痛楚与痴迷。她以为,他会对“像”有反应。
可他只是问了一句:“像你怎么了?”
那语气里,没有好奇,没有期待,甚至没有任何情绪——只有一种纯粹的、不加掩饰的漠不关心。像她,又怎样?她甄嬛,在皇帝心里,从来就不是什么值得在意的人。他的温柔、他的宠溺、他的“莞莞类卿”,早已随着甘露寺三年的清修,随着灵犀的夭折,随着父亲被赐死的圣旨,消散得干干净净。
如今她只是一个失宠的、被遗忘在永寿宫偏殿的嫔妃。像她,有什么好在意的?
甄嬛低下头,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。
“臣妾只是……思妹心切,随口一提。”她的声音依旧平稳,听不出任何异样。
皇帝“嗯”了一声,似乎对这个话题失去了兴趣。他放下茶盏,像是要走。
甄嬛的脑子飞快地转着。她不能让他就这么走。他若走了,玉娆就真的只是一句“随口一提”,被他丢在脑后,再无下文。
“皇上,”她开口,声音里带了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急切,“臣妾的妹妹……她还小,心性单纯,不懂规矩。臣妾若想见她,只怕还要劳烦皇上多担待几分。”
她这是在暗示:玉娆若进宫,可能会冒犯他,会恃靓行凶,会让他在她身上看到那张脸的影子。她故意把玉娆说成一个不怎么懂事的少女,好让皇帝心里浮起一丝好奇。
皇帝停下脚步,看了她一眼。
那一眼,不冷不热,像看一个病人膏肓的人终于说出了胡话。
“朕说过,你母亲和妹妹的事,朕会考虑。”他转过身,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淡,“你且安心养着吧。”
“臣妾,谢皇上。”
甄嬛跪在地上,磕了个头。
皇帝没有再看她,大步走了出去。
殿门在他身后合拢,隔绝了那明黄色的身影。
夏刈跟出去的脚步声也远了,永寿宫偏殿重新陷入寂静,静得能听见窗纸外的风声。甄嬛跪在原地,一动不动,膝下的砖缝硌得生疼,她却浑然不觉。
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,她才缓缓直起身,扶着炕沿,慢慢站了起来。
膝盖已经跪得发麻,她却没有理会。她走到窗前,望着庭院那株光秃秃的海棠树,心里翻来覆去地响着那句话。
“像你怎么了?”
——
夜里,她点了一盏灯,倚在榻上,把那句话又捡起来嚼。
“像你怎么了。”
她贴在窗上的是白日里那双不敢露情绪的眼睛,此刻卸了妆,终于露出一丝惶然。
皇帝方才的反应,和她预想的,差得太远了。
她本是算准了那张脸的分量的。玉娆的脸,七分像她,又透出三分她年轻时的棱角——更明亮、更锋锐,像她刚入宫做“菀贵人”时还未被磨圆的样子。而她自己现在呢?病容、枯瘦、眉眼间全是倦怠与戒备。这样的她,哪还有半分当年“嬛嬛一袅楚宫腰”的影子?
“所以他才没有反应。”她低声对自己说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沿口,“他看到的是现在的我,一个老了的、败了的、失宠了的莞妃。”
“他说‘像你怎么了’,是因为他眼里根本没有我这个人。不是那张脸不够像——是他根本不知道那张脸原本该是什么模样。”
她越想越觉得这个解释说得通。
皇帝待她,早已无情。他看见她,便想起她给他生过的孩子、她那些算计、她父亲是罪臣。她如今的样子,连她自己照镜子都要嫌弃,又怎么能指望勾起他的怜惜?玉娆固然像她,但在皇帝心里,“她甄嬛”三个字,早已不是一张能让他心动脸谱了。
可玉娆本人不一样。
她想。若是玉娆站在他面前呢?十七岁,正当年华,眉眼鲜活,说话时眼里带着光。那样的玉娆,活脱脱就是她甄嬛年轻时的模样,比她这个被岁月磋磨成灰的莞嫔强上百倍。皇帝若见了那样的玉娆,就算嘴里说着“像你怎么了”,心里也会忍不住多看两眼。
人都是这样。一个被冷落多年的旧人突然提起“我妹妹像我”,谁也不会当回事;可若那妹妹真的站在眼前,活生生的、水灵灵的,他便不能不看。
“他没有见过玉娆。”甄嬛在心里一遍遍告诉自己,“他不懂我说的是什么意思。等他见到了,就懂了。”
窗外有夜鸟叫了一声,远得模糊。
她靠在引枕上,望着帐顶那幅绣了一半的忍冬纹。那是她打发日子绣的,绣了又拆,拆了又绣,总也绣不完。
她是皇上的人,这一世还得在这宫里活下去。弘曕还小,她若不争,母子二人都要被人踩进泥里。可她在皇帝面前已经没有半分宠可依仗了。她想不出别的路。
便只有玉娆。
她闭上眼,又想起前世那场琴声。
《淇奥》。玉娆隔着珠帘,指尖拂过琴弦,那声音像水一样漫出来。皇帝坐在帘外,目光穿过半透明珠串,牢牢锁在玉娆的轮廓上。他说“很喜欢弹琴的玉娆”,说“你像她,又不像她”,说“朕的妻子很早就离开人世了”。
那些话现在回想起来,像烧红的烙铁,烫得她指尖发抖。她那时隔着帘子听了满耳,又恨又酸,却也有一种近乎残忍的快意——他终于还是放不开那张脸。他在玉娆身上找纯元的影子,而玉娆一句话,就把他的念想钉死了。
“罢了,朕不逼你。”
那两个字的重量,她记了一辈子。
“今世也一样。”她睁开眼睛,烛火跳了一下,映出她眼底一点幽暗的光,“等他见了玉娆,就会想起那些事。他会想起纯元,想起他的妻子,想起一个人应当好好爱一个人。他会想对玉娆用强,会赐名,会送玉佩……而玉娆会像前世一样,把那一切原封不动地还回去。到那时,他便会知道,有些东西是可遇不可求的。他会比前世更软、更放得开手。因为有个做贵妃的姐姐在宫里,他若想让玉娆屈服,只会更难。”
她的嘴角慢慢弯起来,是一个几近自欺的笑。
“他不知道玉娆是什么样的人。”
“他也没有见过她。”
“等他见了,就知道了。”
她伸手把那盏要灭的灯芯拨了拨,火苗“噗”地一亮,又重新燃稳了。
窗外月色清冷,永寿宫偏殿的灯火在夜色里孤零零地亮着。甄嬛坐在灯下,眼底那点光,像极了一团不肯熄灭的炭火——她把这辈子最后的筹码,都押在一个还没见过的妹妹身上了。
而养心殿那头,绯色的宫灯一盏一盏熄了。
皇帝在寝殿里脱了外袍,忽然想起什么,问了一句:“莞嫔说,她妹妹叫什么?”
夏刈垂手道:“回皇上,据说叫玉娆。”
皇帝“嗯”了一声。
“像她也没什么。”他随手将玉佩搁在案上,“朕看过她的画像,没什么特别的。”
一张寻常的脸罢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