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6章 江在中间(1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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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嗯,回东北投亲。”
张海纪答得简短。山东男人点点头,没再多问,转头继续跟他那口黑铁锅较劲。
位置的事总得说道说道。
两床被褥堆在座位中间,小男孩原本坐在张海纪的包袱上,被他娘拉开以后,一双眼睛还在包袱和那只木匣之间来回溜。
“兄弟,对不住,家里东西实在多。”男人抹了把汗,“要不,再往那边挪挪?”
“挪不了。”张海纪看了看自己脚边,“我这边也有东西。”
男人脸上有点挂不住。女人赶紧把锅往自己脚下收了收,又低声数落了小儿子两句。两边各自让出半尺,总算都坐下了。
谁也没再说话。
张海纪靠在椅背上,火气还没全消。票是追回来了,那三角多零钱是真没了。对面一家四口加两床被褥一口锅,把过道堵得严严实实,他连伸腿的地方都没有。
小哥坐在窗边,归葬匣横在两人脚边。
列车一路往北。
这趟慢车走走停停,遇上会让,一停就是小半个时辰。到南京,已是第三天。
头一天过去,张海纪就知道这一家是真穷。
晌午,女人从布包里摸出几张硬饼,掰碎了泡在搪瓷缸子的热水里。小男孩饿得直咽口水,捧着缸子吃得急,烫得直哈气也不撒手。
那个十四五岁的姑娘坐在边上,怀里抱着布包。
女人把饼递过去,她摇头。
“我不饿。”
她说这话的时候,眼睛一直看着窗外。她娘看了她一会儿,没再劝,把那块饼又掰成两半,一半塞给小儿子,一半自己慢慢啃。
张海纪看得清楚。
他没管。
这年头出门,谁家都有一本难念的经,他管不过来,也没打算管。
后来是山东男人先开的口。过了镇江,车窗外水田多起来,男人盯着外面看了一会儿,忽然问:“你们哥俩,到关外投什么亲?”
“本家一个叔伯。”张海纪答得顺口。明面上的说辞张海诚早帮他们编圆了,经得起问。
“我们奔堂兄去。”男人说,“老家山东,地是越来越养不活人了。”
他话匣子打开,零零碎碎说了一路。张海纪听了个大概:村里旱了两年,捐税照旧,男人把能卖的都卖了,凑出一趟路费,带一家人去关外投亲。
晚上女人收拾铺盖的时候,忽然低声道:“明年清明,家里坟上连个添土的人都没有。”
男人正数剩下的盘缠,头也不抬:“村里还有你兄弟。真回不去,托人添把土就是了。眼下先把一家人的饭顾住。”
“呸呸呸,说话没个忌讳。”女人瞪他,“闭嘴。”
男人嘿嘿笑了两声,真闭了嘴。
张海纪靠在那边听着,没接话。
小哥闭着眼,也不知道睡着没有。
到南京那天,天阴着。
车到江边就不走了。
沪宁路到这儿算到了头,前面横着一条长江。人、行李、货,全得下车,过江到浦口,再接北边的津浦路。
站台乱起来。脚夫扛着扁担往人堆里挤,挑行李的、卖茶水的、拉客住店的吵成一团。
张海纪下了车,习惯性地把包袱往肩上一甩,抬脚就要去打听渡船。
走出两步,他停住了。
回头一看,小哥站在原地,脚边是归葬匣,旁边还堆着两个人的行李。他这一走,等于把匣子和东西全压给小哥一个人。
在车上这么分工没事,这儿不行。
“回来。”小哥也看着他,显然想到一块儿去了。
张海纪走回来,把自己的包袱重新背好,又从小哥手里接过另一件。归葬匣还是让小哥先提着,剩下那个最普通的铺盖卷,他干脆花钱叫了个脚夫。
脚夫嫌东西轻、钱少,嘟囔了两句还是接了。
小哥看了他一眼。
“花几个钱,省得还得分心盯那头。”张海纪低声说。
小哥没说什么,提起匣子跟了上去。
山东一家就没这么宽裕了。
被褥、锅、三只木箱、七八个布包,靠他们四个自己拿,拿不动。男人跟脚夫讲好价钱,几件大件按渡口规矩交出去统一搬。小哥多看了一眼,三只木箱没跟在一拨脚夫手里,其中一拨人的扁担上系着青布绳。男人自己只留贴身的小包,堂兄的地址和信缝在夹层里,一路没离过身。
到码头,人多得吓人。
临到上船,男人忽然变了脸色。
“少一只箱子。”
女人数了一遍,又数一遍:“三只木箱,就剩两只。”
一家人一下全慌了。男人要往货堆里钻,女人一把拉住他,说船快开了;小儿子吓得直往他娘身后躲,姑娘抱着布包站在原地,脸发白。
张海纪本来已经一只脚踩上了跳板。
小哥往右侧货场那边抬了抬下巴。
“青布绳。”
张海纪顺着看过去。刚才搬运行李的脚夫里,有一拨扁担上系着青布绳,正是往那边去的。这会儿回去追,比一家四口各自乱找快得多。
“你们先别散!”他把包袱往小哥脚边一放,回头冲山东男人喊,“跟我来!”
小哥没动。他站在能看见渡口的位置,脚边是归葬匣和两家剩下的东西。
码头后头的货场乱得像一锅粥。货堆一摞挨一摞,客货、商货、军需的木箱混在一起,脚夫扛着东西在缝里穿来穿去。
张海纪一边跑一边扫。
青布绳。
找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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