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6章 江在中间(2/2)
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/畅读/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,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。
三四个脚夫正把一拨货往板车上码,最底下压着一只黑漆木箱,箱角蹭掉了一块漆。
“等等!”
山东男人冲过去,扒着箱子看了一眼,扭头喊:“是这只!是这只!”
脚夫不干了:“货都是按签走的,你说是你的就是你的?”
“箱里有我闺女的棉袄,两床新弹的棉絮,还有东西!”男人急了,伸手就要开箱。
张海纪按住他,蹲下去看了看箱角拴的布签,又抬头看那脚夫扁担上的号。
“你们这拨是送商船的。”他说,“我们是过江的客货,签号不对,搬错了。”
脚夫凑近看了看,脸色变了变,嘴上还硬:“搬错了你找管事的去。”
“等找着管事的,你这车都拉出去半条街了。”张海纪懒得跟他吵,“人在这儿,箱子在这儿,签也在这儿,要不要把管事的喊来对一对?耽误的工夫算谁的?”
那脚夫和同伴对了个眼色,骂骂咧咧地松了手。
男人把木箱从货堆里拖出来,一屁股坐在箱子上,没说出话。
里面是他们一家过冬的棉衣、带给堂兄的两包土产,还有分开藏着的一小半盘缠。
张海纪看了眼渡口方向。
“先回去。”
等他们抬着箱子挤回码头,江面上那条渡船已经离岸十几丈,船尾拖着一道白水。
山东男人抱着箱子站在码头边上,脸上红一阵白一阵。
“兄弟,这事闹的。”他憋了半天,“下一班我们自己等。你们俩先想想法子,看还有没有别的船。”
“这会儿就这一班了。”张海纪看着江面,“下一班还得等一个多时辰。”
男人的嘴张了张,最后重重叹了口气。
女人赶过来,先问箱子,又问多花了钱没有。听说没多花,只是误了船,她嘴上埋怨男人办事不牢,眼睛却往张海纪这边瞟了好几回,末了低声道了谢。
张海纪摆摆手。
船误了是真误了。过江以后,傍晚那趟北上的车铁定接不上,吃住又得多花一天的钱。
他看了眼那只重新找回来的木箱。一家人的冬衣和一小半盘缠都在里头。这东西真丢了,这一家四口就算摸到关外,头一个冬天也过不去。
下一班渡船要等一个多时辰。
几个人在码头边找了处背风的货堆坐下。山东女人把硬饼拿出来分,这回那个姑娘也接了,小口小口地啃。
江边上忽然吵起来。
张海纪抬眼看过去。下游趸船边上围了一圈人,几个水警模样的人正往岸上拖什么东西。
是一具尸首。
年轻男人,在水里泡得发胀,衣服倒还齐整,看着不像短衣帮。围观的人议论纷纷,有说投江的,有说翻船的,有说上游漂下来的。
没一会儿,来了两个穿号衣的,扛着一卷草席,是专管收埋路尸的。
“让让,让让。”
草席铺开,尸首抬上去。一个收尸人裹席子,另一个去推板车,推回来一看,席子还没扎。
“搭把手!”收尸人朝围观的人喊。
没人动。都嫌晦气。
他一个人刚把席子往板车上抬,底下一滑,年轻人的半边身子差点从草席里坠下来。
张海纪离得最近,下意识伸手托了一把,顺势把席子那头抬稳。
收尸人愣了一下:“哎,多谢小兄弟。”
小哥把归葬匣从左手换到右手,也过来搭住了另一头。
尸首不重,两个人抬上板车。收尸人拿草绳扎席子,随口道:“江里捞的。身上干干净净,没姓名牌,也没家里人留的字。”
“没人认?”张海纪问。
“这江里哪天不漂下来几个。”收尸人把板车掉过头,“义地埋了,立个无名桩。有人来认,再迁。”
板车吱呀吱呀地走了。
围观的人也散了。
张海纪站在原地没动。
前两天山东女人那句话忽然冒上来:明年清明,坟上连个添土的人都没有。
那还算好的。好歹村里有个兄弟,好歹坟还在。
这个年轻人连名字都没剩下。江里捞的,四个字,就是他留在世上的全部。
张海纪没让自己再想下去。想也想不出什么。
他走回去,重新把归葬匣放好,蹲下系布带的时候,手上多按了一下。
小哥看了他一眼。
两个人谁都没说话。
渡船过江,天已经擦黑。
浦口码头比下关还乱。一行人扛着行李挤进车站,张海纪刚觉得今天最麻烦的算是过去了,就看见站台里两个人踩着凳子,把墙上那块发车时刻牌摘了下来。
重新挂上去的时候,木牌上的字全换了。
“怎么回事?”有人问。
站务头也不抬:“前头先让军车。客车几点走,等通知。”
“等到几点?”
“说了,等通知。”
人群里嗡的一声。有人骂,有人叹气,扛着行李的去墙根底下找地方坐。
张海纪抬头找那块刚挂上去的牌子。傍晚那趟北上的车,已经从上头抹掉了。
那个留短胡子的中年人也凑过来看了一眼,咂了下嘴。
“得。”他说,“今晚还走不走,都难说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