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4章 水路能走(1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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换衣服没花多少工夫。
海客套上海纪那件旧外褂,包也换了。海桐那边更麻烦一点,她跟小哥身形终究有差,只能把肩压低些,再用斗笠遮住大半张脸。
本来也不是拿去给人近看的。
隔着一条街,隔着码头上的人影,能让盯梢的人多跟一程就够了。
张瑞槐临走前又看了小哥一眼。
“东西收好。”
小哥按了按衣服里面。
“嗯。”
张海嶂已经在催人,海客走到门口,又回头看海纪:“真不用给你留人?”
“不用。”
“死了别赖我。”
“你先把我那件衣服穿回来再说。”
海客骂了句,跟着出去了。
几个人一走,棚里一下空下来。
海纪没急着动。
他和小哥又等了快一刻钟,直到外头那辆车的声音彻底没了,才从后门出去。
小哥问:“往北?”
“谁说往北了。”
海纪把灰布包往肩上一提。
“咱们又不赶着回去吃席。”
小哥看了他一眼。
海纪已经往河边走了。
“找个人。”
两个人没走城北。
出了那片废货棚,两个人先顺着河沟往西绕,搭了条出城的空船。海纪一路没碰张家的点,也没留回码。
小哥等船开出去一阵才问:“去找人?”
“嗯。”
“谁?”
“廖三。以前认识的一个船牙。”
“可靠吗?”
“比走张家的路可靠。”
中途换了一次船,第二天下午才到旧盐埠。
海纪下船后先去从前船牙聚着喝茶的地方问了一圈。
廖三没换地方。
有人听见名字就朝河湾那头努嘴。
“后头。腿好了以后又开始跑船了,昨天还跟人吵了一架。”
海纪听乐了。
“那就是他。”
小哥跟着他往河湾走。
“张家人?”
“不是。”
“那他为什么帮你?”
海纪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我救过他。”
说完又觉得这么讲太给自己脸上贴金,补了一句:“差点把自己也搭进去。”
河湾里一排旧船棚挨着水。海纪找到地方时,天已经快黑了,棚外正有人蹲着洗一只木桶。
那人一条腿伸着,另一条腿屈起来,袖子挽到胳膊肘,低头拿刷子在桶里狠狠干了两下。
海纪站在后面看了一会儿。
“腿还瘸?”
刷子停了。
那人慢慢转头。
廖三盯着海纪看了足足两息。
“操。”
海纪乐了:“见我就这个?”
“我还以为哪个讨债鬼。”
廖三把刷子往桶里一扔,撑着膝盖站起来。他左腿起身的时候还是慢一点,不过已经不怎么影响走路了。
“你小子怎么跑这儿来了?”
“路过。”
“你他娘每回找我都路过。”
廖三往他后头看,这才看见小哥。
他不认识小哥,只觉得这少年安静得有点过头,站在河边半天,眼睛已经把棚子、船和左右两边的路都看过了。
“这谁?”
“我弟。”
小哥转头看海纪。
海纪面不改色。
廖三也看了看两个人。
“你俩长得也不像啊。”
“捡的。”
小哥还是看着他。
海纪咳了一声:“开玩笑。”
廖三没忍住笑:“你还有今天。”
“别废话。你船呢?”
“后头。”
“往北走不走?”
廖三刚弯腰去提桶,闻言又直起来。
“多北?”
海纪说了个地方。
廖三脸上的笑淡了点。
“你要去那边?”
“能到哪儿算哪儿。”
“急不急?”
“不急。”
“有人追?”
“现在没有。”
廖三盯着他。
“现在没有是什么意思?”
“就是现在没有。”
“那你找我干什么?”
海纪朝河面努了努嘴。
“陆上不想走。你这边能不能给我绕?”
廖三没立刻答。
他先把两个人从头到脚重新看了一遍,目光在小哥腰侧略停了一下。那里衣服垂得不太自然,明显压着东西。
不过他什么都没问。
“进来。”
棚子后面就是船。
比海纪以前见过的那条大些,吃水不深,船舱里堆了半舱杂货,另外半边铺着草席和旧被。廖三拿脚把一只破竹筐踢开,让两人坐。
“我明早本来就要走,先往西北边送一趟货。你说的地方到不了,中间得换水。”
海纪问:“最多呢?”
廖三蹲下来,在船板灰上拿手指划了几道。
“从这儿出去,先走这条。到这儿别上岸,换小船还能再吃一段水。”
他又往前划。
“再往后,河窄,冬天水也浅,我这种船进不去。你们真不急,我可以给你找一条跑粮的小船,慢是慢点,能再送一截。”
海纪盯着那几道线。
比他原本想的还远。
“那就走水。”
廖三抬头:“真不赶时间?”
“不赶。”
“那你之前问我往北走不走,问个屁。”
“我不得先看看你现在还靠不靠谱?”
廖三抬手就要打。
海纪已经往后一躲。
“哎,腿还没好全呢,省点劲。”
“滚。”
廖三骂完,自己倒先笑了。
他起身出去,不多时提了壶热水回来,又从棚里翻出半包硬饼。
“没饭。要吃自己泡。”
海纪接过来:“你就拿这个招待救命恩人?”
“你救我一次,我让你白坐一次船,扯平。”
“那我那次差点死里面怎么算?”
“你自己进去的。”
“我进去救谁?”
“反正不是我叫你进去的。”
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,小哥坐在旁边听着。
廖三跟海纪说话的时候很随便,连海纪肩上的伤都只是扫了一眼,没有追问。海纪也没解释上海发生了什么,只问了几句沿途最近有没有查船、哪里水浅、哪几个埠头夜里还能换船。
吃完东西,廖三就去解缆。
船没等明早。
“反正货齐了。”他把竹篙往岸上一点,“你俩既然不想在这儿露面,今晚走还省事。”
海纪坐在舱口:“刚才谁说不急?”
“我是不急。你俩一看就麻烦。”
船慢慢离岸。
旧盐埠沿河的灯一点点落到后面。
没有人追。
也没有第二条船跟出来。
海纪看了很久,直到那片灯彻底被河湾挡住,才缩回船舱。
这一觉他睡得很沉。
再醒的时候,外面已经黑透了。
船还在走。
水拍船帮,一下一下,舱里只有廖三打鼾的声音。海纪摸了摸身边,空的。
他坐起来,披上外衣往外钻。
小哥坐在船头。
夜里风大,他没进舱,背靠着一捆缆绳,六角铃还贴在身上。河面黑得看不见边,只能偶尔看见岸上远远一点火。
海纪走过去。
“你不冷?”
“还好。”
“那你不睡?”
小哥摇头。
海纪挨着坐下,刚坐稳就打了个哈欠。
“你不睡我还以为出事了。”
“没有。”
“没事你坐这儿干什么。”
小哥看着前面的水。
“睡不着。”
海纪偏头看了他一眼。
这话从小哥嘴里出来不算常见。
他也没马上问。
两个人坐了一会儿,船底偶尔蹭过碎冰,发出一点轻响。
海纪把衣服往上拉了拉。
坐了一会儿,他忽然道:“有件事我一直没问你。”
小哥转头看他。
“你不是早就说要当族长么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知道你不是说着玩的。”海纪拿脚尖蹭了蹭船板,“就是一直没弄明白,你到底为什么非得当。”
小哥没马上回答。
海纪也没催。
这事其实拖了很久了。
从小哥第一次认真提起族长两个字开始,海纪就知道他不是临时起意。后来一路发生这么多事,小哥也没改过口。以前海纪觉得他是看张家散成这样,想把人重新拢起来。再后来又觉得不止。
尤其这次。
尸体、铃铛、上一任族长,还有那些宁愿杀人也不想让新族长回去的人,全撞到他们面前了。
小哥还是要回去。
海纪以前没细问。一个是没机会,一个是觉得小哥真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。
现在船上没别人醒着,他才终于把这句话问出来。
“你别跟我说就因为张家现在没人管。”海纪道,“这个我知道。肯定还有别的。”
小哥看了他一会儿。
“有。”
“那说说。”
小哥重新看向河面。
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道:“以前都是他们定。”
“什么?”
“放野去哪儿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下去以后做什么。回来以后做什么。”
海纪原本还等着,见他没了,忍不住道:“然后呢?”
“没了。”
“这就没了?”
小哥皱了下眉,像是不知道还要怎么说。
“都是他们定。”
海纪看了他一会儿,才慢慢听出这句话里的意思。
他本来想损一句,你现在才知道自己能不听话?话到嘴边又没说。
小哥跟他不一样。
海纪不想干的事,嘴上先骂,真逼急了翻墙都敢跑。小哥以前不是。别人让他去哪儿,他就去哪儿,让他下去,他就下去。不是没脾气,是好像从来没人问过他愿不愿意。
“所以你想当族长,”海纪道,“以后轮到你自己挑?”
小哥想了想。
“至少能选。”
这句说得很轻。
海纪却没接着开玩笑。
“你早这么想了?”
“没有。”
“什么时候开始的?”
小哥沉默了一阵。
“不知道。”
“你这也不知道?”
“想不起来。”
“行。”
海纪搓了搓冻得发凉的手,“问你点东西是真费劲。”
小哥侧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问得多。”
海纪愣了下。
“嘿,你还嫌我问得多?”
小哥嘴角像是动了一下,又很快没了。
两个人安静了一阵。
船底擦过碎冰,细细地响。
过了一会儿,小哥忽然道:“还有。”
“什么还有?”
“当族长。”
海纪反应了一下:“还有别的原因?”
“嗯。”
“说啊。”
小哥低着头,手指无意识压了一下衣服
“我想查以前的事。”
海纪本来还想催,听见这句,没出声了。
“你的?”
“嗯。”
“你不是问过吗?”
“问过。”
“问谁了?”
小哥看了他一眼。
海纪立刻摆手:“行,不问这个。反正问过。然后呢?”
“有人说不知道。”
“还有呢?”
“有人知道。”
“知道还不说?”
小哥没回答。
海纪从他脸上也看不出什么,可就是觉得这句问得有点多余。
他想了想,换了个说法。
“所以你烦了?”
小哥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
“我不想一直问。”
这句话比前面那些都慢。
“问了,他们不说。过一阵再问,还是一样。”
海纪听着,心里莫名有点堵。
他很少听小哥抱怨。甚至这都算不上抱怨,小哥只是把事情说出来,可越是这么说,越让人觉得憋得慌。
“所以你干脆自己找。”
“嗯。”
“当了族长,能碰到的东西更多?”
“应该。”
海纪挑眉:“应该?”
“有些东西现在看不到。”
“你也不知道当上以后到底能不能看?”
“不全知道。”
海纪差点被他气笑。
“合着你连门后面有什么都不知道,就先想着把钥匙拿到手。”
小哥想了想。
“先拿到。”
海纪一下没绷住,笑了。
“行。是你会干的事。”
笑完,他又看了小哥一眼。
“那你想查到哪一步?”
小哥没明白。
“我是说,你到底想知道什么?以前谁把你带回来的?圣婴那些事?还是……”
海纪顿了顿。
“你爹,你娘?”
小哥很久没说话。
河风把他额前的头发吹乱了一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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