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9章 枯骨香寒,数字同频(1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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微黄的豆油灯火在粉墙上投射出一团模糊的光晕,灯芯处结了一个小小的灯花,发出极其轻微的“噼啪”声。
内室里,原本那种如同破旧风箱般粗重的喘息声,已经微弱到了几乎无法听闻的地步。苏婉儿平躺在拔步床上,身上盖着那床绣着并蒂莲的绸被。她的面容呈现出一种毫无血色的灰败,眼窝深深地凹陷下去,颧骨显得格外突兀。被角边缘,那只瘦得只剩一层皮的手指,正被林长风的左手轻轻包裹着。
体温的流失是一个非常具体的物理过程。林长风能清晰地感觉到,掌心里那一点微末的暖意,正顺着血管一点点地抽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属于深秋雨夜的冰冷。他坐在床榻边的圆木凳上,脊背挺得笔直,视线死死地凝固在妻子那张安静的脸上,胸腔里像是被塞进了一把干瘪的碎砂石,连呼吸都带着钝痛。
苏婉儿的眼睫毛极其缓慢地颤动了两下。她艰难地睁开眼,原本清澈的瞳孔此刻已经有些涣散,失去了焦距。她似乎想转头看一眼坐在身边的丈夫,但颈部的肌肉已经无法支撑这个简单的动作。
她只能凭借着感觉,将被握着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,指尖在林长风的掌心轻轻划过。
“长风……”她的嗓音嘶哑得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,气流在喉咙里打转,断断续续,“别回头。”
这句话说完,她嘴角非常勉强地牵拉了一下,勾出一个极浅的弧度。随后,那最后一点支撑着眼皮的力气也彻底散去了。双眼合拢的瞬间,她胸膛那最后一次极其微弱的起伏平息下来,整个身体的重量完全交给了身下的床榻。
林长风没有动。
木凳的榫卯连接处因为他身体重心的僵滞,发出一声细微的“咯吱”脆响。他的视线在苏婉儿紧闭的双眼上停驻了很久,久到外面的雨滴砸在瓦当上连续敲击了数十下。他感觉自己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,咽下去的却只有干涩的空气。他眼角周围的肌肉在一丝一丝地收紧,原本那种压抑的悲痛,在呼吸停滞的这一刻,犹如被凛冬的寒风彻底吹透,迅速冻结成一种深渊般的冷硬。
他慢慢站起身。因为长时间保持同一个姿势,膝盖后侧的筋腱传来一阵酸麻。他将苏婉儿那只已经完全失去温度的手放回绸被里,仔细地将边缘的褶皱抚平。
伸出右手的瞬间,林长风看到了自己指尖极其细微的颤动。那不是恐惧,而是百年岁月里积攒的情感被强行剥离时,肉体产生的本能抗拒。
他立刻用左手死死捏住了右手的脉门。大拇指的指甲重重地掐进手腕的皮肤里,直到指腹下传来轻微的刺痛感,那股不受控制的痉挛才被强行压制下去。他转身走到旁边的紫檀木案台前,打开一个小小的铜皮香盒。
里面躺着半截暗灰色的线香。安神枯骨香。
他单手拔开防风火折子的盖子,连吹了两下,微弱的火星才终于点燃了香头。一缕略带苦涩的青烟袅袅升起,迅速在有些霉味的空气中弥散开来。林长风将线香插进铜炉,闭上眼睛,深深地吸了三口气。冰冷的烟气顺着鼻腔灌入肺腑,将空气中残存的血腥味和药苦味彻底压了下去。当他再次睁开眼时,那双幽深的眸子里已经看不到任何属于人类的温情,只剩下精确计算距离、时间和杀伤范围的冷酷算力。
而在内院的那堵墙外。
常百刃靠在连廊的红漆柱子上,头顶的斗笠边缘正不断往下滴着浑浊的雨水。他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半透明的窗棂纸,耳朵微微侧向前方。
作为在诏狱里泡了十多年的老手,他对死亡的气息有着野兽般的直觉。就在刚才,内室里那种断断续续的喘息声彻底消失了。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犹如坟地般死寂的安静。
“头儿,没声了。”旁边,阎铁心凑近了半步,用带着厚茧的手指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,声音里透着按捺不住的兴奋。
常百刃的嘴角猛地向两边咧开,横肉挤压在一起,露出发黄的牙齿。他猛地抬起脚,“砰”的一声将脚边一个破旧的陶罐踢得粉碎。碎瓦片在青石板上滑出老远,砸在台阶边缘。
“死透了就好。”常百刃将绣春刀在粗布衣襟上蹭了两下,刀刃摩擦布料发出沙沙的声响。他转过头,目光越过那条白色的石灰线,盯着站在屋檐下的钟凝霜,“钟医官,里面的活物既然咽了气,那这疫病的规矩,总不能连死人也保着吧?去,验个尸,开个条子,兄弟们还等着进去盘账呢。”
周围的重甲缇骑们听到这话,纷纷开始活动发僵的手腕。皮甲的摩擦声和刀柄碰击刀鞘的闷响在院子里此起彼伏,几双贪婪的眼睛已经开始越过院墙,打量着林宅内部的陈设。
就在这时,内室那扇厚重的楠木门轴发出干涩的摩擦声。
“吱呀——”
门只被推开了半扇。林长风面无表情地站在门后,昏暗的灯光从他侧脸打过,将他的身影勾勒得如同剪纸般单薄。他没有看院子里的缇骑,只是将目光投向钟凝霜,做了一个请的手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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