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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14章 奢阵末座,数据扒皮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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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长风没有接魏鹤临的话茬。他伸出右手,端起那碗早已冷透的粗茶,倾斜碗身。几滴深褐色的茶水落在桌面上。

他伸出食指,蘸着那微凉的茶水,在坑洼的木纹上慢慢划出了一道竖线,接着是一道横线,然后是几个干瘪的点。

那是一个极其简陋的算筹矩阵。

“魏公子。”林长风的声音没有丝毫起伏,平淡得像是在宣读一份陈年的旧账,“你口中的礼法,填不平漕运一季两成三的鼠耗死账。”

魏鹤临的眉头猛地一皱,折扇在半空中停住:“你胡言乱语什么?”

林长风没有看他,手指继续在桌面上拨弄着那几滩水迹。“永乐元年,太仓拨粮赈济淮安。账面出仓十万石。沿大运河南下,水脚运费折耗一成五。各沿途钞关官员以‘淋尖踢斛’之名,再扣一成。到了地方,州府以‘发陈留新’换成霉米,再损两成。最终落到灾民碗里的,不到三万石。”

林长风终于抬起头,那双漆黑的眸子死死盯住主座上光鲜亮丽的魏鹤临:“魏公子胸中丘壑万千,不如用你那套《周礼》,去向淮安饿死的四万流民解释一下,剩下的七万石粮食,是被哪一条大义吃掉的?”

满场死寂。只剩下炭盆里银霜炭偶尔爆裂的微响。

谁也没想到,这个寒门书生面对道统碾压,竟然完全不接招,而是直接将血淋淋的底层物流折耗率甩在了大堂中央。

魏鹤临的脸色变了变,他强撑着冷笑:“危言耸听!漕运自有御史巡按,户部自有黄册稽核。你一介白身,从哪里听来的这些野狐禅?”

“永乐二年,户部黄册记漕运兵丁十二万四千人。”林长风指尖的茶水已经有些干涸,他用力在桌面上点出一个重重的湿痕,“实际登船执役者,不足七万。剩下的五万四千个名额,被各路门阀充作‘占役’,拿着朝廷的空饷,在京郊给各位主子修别院、养私马。冗员比例高达四成三。”

林长风站起身。他的动作很慢,但随着他站起,那种冷硬如铁的气场瞬间盖过了水榭里的暖香。

“魏公子刚才说朝廷选官重在心性。”林长风盯着魏鹤临那张有些发白的脸,“那么,去年冬月,大同军镇违规倒卖三百匹战马入京,折价七成填补军需亏空。这批马从张家口入关,一路免检,最后印着大同私购烙印的马蹄铁,踩进了宣武门大街的青石板里。这也是公子口中,不可亵渎的心性与体统吗?”

魏鹤临瞳孔猛地一缩,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,膝盖撞在身后的矮几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大同战马的事,是他父亲和兵部侍郎私下达成的交易,极其隐秘。这个刚进京的泥腿子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?甚至连折价的比例都分毫不差!

他引以为傲的学识体系,在那几组精确到毫厘的物价、灾损与军资数据面前,像一层薄薄的窗户纸,被粗暴地捅破。对方根本不与他谈论形而上的圣人微言,而是直接扒光了他那套不食人间烟火的理论外衣,将门阀吸血的本质用干瘪的数字钉死在柱子上。

二楼珠帘后,闻人霁的手停在了香炉上方。一小撮沉香粉末从她指缝间漏下,洒在冰冷的青铜兽首上。她透过缝隙看着林长风,那是一种看待某种极其危险的、完全不受礼法掌控的异类的眼神。

“放肆!”魏鹤临恼羞成怒。他手中的湘妃竹骨折扇猛地指向林长风,因为情绪失控,扇骨在剧烈颤抖,“你算什么东西!敢在这绛云社里污蔑朝廷命官!我魏家祖上四代簪缨,皆是为国尽忠的股肱之臣。你一个靠着抄书要饭的贱民,有什么资格在这里狂吠!”

他失去了所有的从容和仪态。逻辑上的全面溃败,让他只能本能地举起门第和家世的盾牌,试图用最原始的阶层压迫来找回场子。

“魏家的门第确实高。”林长风看着气急败坏的魏鹤临,声音越发低沉平缓,毫无波澜,“高到连顺天府的一斤精盐,都被你们的盐引硬生生抬高了四十文钱。魏公子不用发火,在下的算筹很准。公子若是不信,大可拿着你这把价值三十两白银的湘妃竹扇,去外城的当铺里问问,能换几条灾民的人命。”

“你——”魏鹤临脸色涨成了紫红色,喉咙里发出“咯咯”的声音。他猛地抬起脚,一脚重重地踹在面前的黄花梨木矮几上。

“砰!”

矮几翻倒在地。几上那套名贵的越窑青瓷酒具摔得粉碎,残存的酒液泼洒在一地昂贵的波斯地毯上。满堂的门阀附庸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失控吓得纷纷起身躲避。

魏鹤临胸膛剧烈起伏,指着林长风,却再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反驳之词。他彻底沦为了一个失态发疯的笑话。

林长风没有去看满地狼藉。他慢慢坐回那张冷板凳上,用粗布袖口擦了擦手指上残存的茶水。

然而,就在魏鹤临的信仰崩塌引发的混乱达到顶峰时,林长风身后的那扇漏风的木门,被一只白皙的手轻轻推开。

一股不同于迎客香阵的、极其隐秘且危险的软香,混杂着冷风,悄无声息地贴近了林长风的后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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