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52章 沉船暗渡,泥地蝼蚁(2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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龙江船厂边缘,一处偏僻且早已废弃的泊位旁。初秋后半夜的江风像刀子一样刮过烂泥滩。
叶南星缩在一堆枯黄的芦苇丛里。她身上那件被药汁染成褐色的粗布麻衣单薄得可怜,根本挡不住江面上吹来的寒气。她双手死死地抱着一个用来煎药的红泥小炉,炉子里只剩下最后一点微弱的暗红色炭火星。
她的手指布满了常年切药留下的老茧和烫伤的疤痕,此刻已经被冻得发紫、失去知觉。身后的苦役营里,不断传来老工匠们因为服用劣质药渣而引发的压抑咳嗽声。那是死亡逼近的倒计时,每咳嗽一声,都在敲打着她脆弱的神经。
她在这里枯等了整整一个晚上。江面上什么都没有。没有帆影,没有船只,只有越来越浓的白色江雾,和远处官船上令人心悸的巡夜灯笼。
随着时间一点点流逝,火星彻底熄灭。她心里那点因为看到林长风拿出私印银票而升起的微弱期盼,正在被刺骨的寒风一点点剥离。她早该知道的,官老爷的嘴,就是骗人的鬼。那些穿着体面官服的人,怎么可能真的为了底层蝼蚁的命,去跟整个南线庞大的官场利益链硬碰硬?他们就算算盘打得再精,也只是为了保住自己头顶上的乌纱帽罢了。
她苦笑了一下,眼眶微微有些发红,但强忍着没有让眼泪掉下来。她准备站起身,端起那个已经冰凉的小炉子,退回那充满尿骚味和绝望的底营。就当昨晚的那个承诺,是一场荒诞的梦。
就在她转身的那一瞬间,浓雾深处突然传来了一阵十分轻微的水声。
那不是船桨有节奏划水的声音,而是竹篙在泥沙底上吃力撑动的闷响。
叶南星猛地回过头。在黎明前最浓重的白雾中,一艘连桅杆都断了一半的乌篷船,悄无声息地从江岸下方的芦苇荡里钻了出来。船身布满了深深的划痕,残破不堪,却奇迹般地靠上了这处隐蔽的泥滩。
船头微微一沉,底板摩擦着淤泥,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。一个穿着青色罩衫的男人跳了下来。他的衣摆湿透了,沾着江底腥臭的黑泥,头发上也挂着细密的白霜。
林长风大步走到叶南星面前。他没有嘘寒问暖,也没有解释今晚经历了怎样的九死一生。他直接将一个用厚重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沉重麻袋,丢在了她脚边的干草上。麻袋落地的瞬间,油布散开一角,露出了里面干燥、气味浓郁的防潮真药。
接着,林长风从怀里摸出两样东西,递了过去。
上面是一张写满了蝇头小楷的宣纸,那是他根据戚无涯的脉象和海图水耗数据,重新推演修正过的药方。
叶南星下意识地接了过来。那个布包里装的是散碎的银角子。隔着粗布,她甚至能感觉到银子上残留着的、属于眼前这个男人的体温。这是一笔用于底层工匠私下救济的隐银。
“按照这个方子煎药。”林长风的语气刻意保持着平淡和公事公办,仿佛他只是在交代一件最普通的公文,“第一批药材已经到了。这包银子你留着,分给那些断了粮的家眷。”
他用最直白的物资和金钱,在物理层面上实质性地切断了官方旧例在船厂设下的死锁。
叶南星低着头,看着手里那张被攥出褶皱的药方。她的心跳得很厉害。她以为自己已经看透了这冷酷的世道,但眼前这个人,却真的把活命的东西带回了这片烂泥地。
她刚想抬起头,嘴唇微动准备说句什么,视线的余光却瞥见船舱的阴影里,走出来一个女人。
祝红弦身上穿着名贵的绸缎衣裙,虽然沾了些许灰尘,但依旧难掩那种属于上位者的从容。她手里盘着一串包浆的沉香念珠,走到林长风身边,两人并肩站在冷风中,气场出奇的契合。
“这一趟强闯,毁了我两艘底船。陈大人,这笔战损账得按江北的行价来算。”祝红弦拍了拍袖口,轻描淡写地说道,仿佛两艘船的沉没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。
“明日午时之前,隐河暗口会把三万两现银兑进你的底账上。”林长风连头都没回,语气平静得像是在买一斤粗茶,“契约里的利润分成,一分都不会少你的。”
三万两现银。
这个数字像是一声滚雷,在叶南星的脑子里沉闷炸开。她这辈子在苦役营里,连一百两银子都没见过。而眼前这一男一女,站在发臭的烂泥滩上,谈笑间定下的局势,是她几辈子都无法触及、甚至无法想象的天文数字。
叶南星猛地清醒了。她看着祝红弦手腕上那串价值连城的沉香珠,又看了看自己满是冻疮和泥垢的手指。
她终于彻底看清了。那个替他们垫付真金、在黑夜里降维救下底层的京官,和她根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。那不是什么恩赐,更不是什么体恤,那只是高维算局里,一枚无关紧要的棋子落下时,顺带产生的微小涟漪。他们之间,隔着一层永远无法跨越的阶层鸿沟。
她死死咬紧了干裂的嘴唇,将心底那刚刚萌生出的一丝微弱、甚至有些可笑的单向情愫,毫不留情地掐断。她什么都没说,只是低着头,将那包带着体温的碎银死死捂在胸口,一滴眼泪也没有掉。
她转过身,背靠着刺骨的寒风,头也不回地走回了那个只有哀嚎和药渣味的苦役营。她知道自己的位置,只能是这泥地里的蝼蚁,握紧手里的药方,才是她唯一能做的事。
江雾渐渐散去,东方露出了一线惨白的微光。带着黑市印记的庞大真药已经开始源源不断地搬入船厂底舱。但天亮之后,龙江船厂的留守官员们必然会发现端倪。林长风将如何用这批见不得光的“脏物”,去硬刚体制旧例那不容置疑的终极死检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