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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79章 酒局抛饵,高空冷眼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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滚烫的酒水哗啦一声,尽数泼在那个满脸横肉的胖商贾胸口上。

“啊——!”胖商贾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,被烫得失去了理智,一把抓起桌上的长条凳,没头没脑地朝着人群砸了过去。

酒肆内顿时炸开了锅。掀翻桌椅的轰响、瓷器碎裂的清脆声、男人们绝望的厮打声混成一团。

沈怀谦被一只飞来的粗瓷碗砸中额头,发出一声惨叫,连人带凳子翻倒在布满泔水和碎瓦片的泥地上。那些积压了满肚子怨气的商贾们,终于找到了一个活着的宣泄口,几只穿着沾满烂泥的靴脚毫不留情地踹在沈怀谦的肚子和背上。

在混乱的拳脚和凄厉的惨叫声中,酒肆门外那个穿着蓑衣的黑影动了。

薛铁寒的眼线像一条贴地溜行的野狗,顺着桌椅翻倒的阴影,无声无息地钻进了战场的最内圈。他根本没有理会地上散落的几张沾着血印的零碎银票,眼睛死死地盯着沈怀谦死抱在怀里的那个包袱。

一只脚狠狠踹在沈怀谦的下巴上,沈怀谦痛得抽搐了一下,双臂的力气瞬间松懈。

眼线抓住这个转瞬即逝的空档,半个身子伏在满是油污的地面上,手掌极其熟练地探入包袱的缝隙中。指尖触碰到了一本稍厚的册子,封面上沾着新泼的酒渍。他根本没有翻看内容,手指猛地一抠、一抽,将账册卷入粗糙的蓑衣之下。

整个窃取过程不到三次呼吸,完全掩盖在商贾们互相殴打的混乱之中。没有刻意的递交,没有施舍的痕迹,这是一次在极端暴力环境下、凭借底层特务本能完成的完美“截获”。

暗探贴着墙根退出了酒肆。冰冷的夜雨重新打在他的脸上,他却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发烫。

他怀里揣着那本散发着酒气的账册,像发了疯一样在京城漆黑的巷道里狂奔。靴子重重踩在积水的青石板上,溅起大片冰冷的水花。他的肺像是在拉破风箱,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刺痛,但他的嘴角却扯出了一个扭曲的笑容。

他满心以为,这怀里揣着的是陈长生贪墨工程款的铁证,是他自己脱离底层眼线、换取主官重赏的登天阶梯。他迫不及待地朝着工部外围的值房跑去,要把这份奇功亲手交到薛铁寒的手上。

他不知道的是,他正怀抱着一枚足以炸毁整个旧官僚体系的毒雷。

紫禁城,内廷偏殿。

这片被高墙和红牙柱围起的空间,与外面那大雨滂沱、泥泞不堪的市井仿佛处于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。殿内的青铜仙鹤香炉里,正缓缓吐出沉水香那种甜腻而厚重的烟气。四周死寂得连落下一根针都能听见。

萧仲仪穿着一件鸦青色的曳撒,端坐在御案旁的侧厢里。一名面无表情的太监用银签子轻轻拨弄了一下香灰,随后悄无声息地退入帷幔之后。

桌案上,放着一份刚刚由东厂番子通过暗门递进来的密折简报。

萧仲仪伸出枯瘦的手指,翻开了简报的封皮。他的视线在上面停留了片刻,眉头微微不可察觉地皱了一下。

简报上详细记录了今夜城西酒局的乱象,以及谭修竹手下那条眼线是如何“机敏”地从沈怀谦怀里偷走了账册。

整个过程在特务的描述中显得极其合理,甚至称得上是底层办事员的机警。但萧仲仪在内廷看了几十年的折子,他的眼睛早已变成了只看逻辑的筛子。

这线索暴露得太顺了。顺得就像是一条被刮净了鱼鳞、拔去了鱼刺,端端正正摆在盘子里递到政敌面前的鱼。沈怀谦这种市侩的商人,就算醉死,就算被打死,怎么会把最核心的贪墨账册和那些无关痛痒的废纸包在一起?

这透着一股局局相扣的机心,一股毫不掩饰的、属于那个叫陈长生的年轻人的冷血算计。

萧仲仪从笔洗上悬起一支朱笔,笔尖在简报上方停顿了三次。红色的墨汁在笔毫末端凝聚,眼看就要滴落在纸面上。

最终,他手腕一转,将朱笔搁回了架子上。

他没有将这份疑点重重的简报上报给朱棣,也没有下令东厂去截停那本正在雨夜中狂奔的伪账。他伸出手指,将简报重新折叠,压在了一方沉重的冰裂纹镇纸之下。

既然有人抛出了这么狠毒的饵,既然谭修竹这条老犬饿得发狂想要咬人,那就不妨把牵引绳松一松。萧仲仪幽冷的目光望着窗外模糊的夜色,他要看看,在这场新贵与旧臣的倾轧中,到底是谁的算盘能敲碎谁的骨头,而皇权,又会在这场厮杀中斩获多少血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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