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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6章 将行(1/1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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绍兴十年秋,万国龙脉司中枢运转近十年,免疫程序从未出现重大漏洞,全球信标网络持续稳定。

苏云昭在退隐多年后头一次被请回中枢参加例会,韩风说此事重大,需前任掌阁使在场,苏云昭带着雪君从青龙寺步行到龙图阁时,槐树叶子正一片一片落在议事厅窗台上,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雪君从他身后探出头,额头上那片褪净格龙印的银白鳞片在晨光里泛着极淡极柔的光。

赵明远和李清音并肩坐在议事长桌一侧,李清音手里拿着一份各分司最新一季的简报汇总,泉州港小灰的蹄钉落钉点数据、北境白灾幼崽全部换鳞记录、海西木棚柱子上新增的几道竖线拓片、倭国潮龙异症零复发满十年的完整医疗记录、大食穆卡拉港塔里克独立完成的沙暴应急校准报告。

每份简报她都逐页看过,在页脚用极小的行楷批了“已阅”。

赵明远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,墨鳞正卧在槐树下,追云挤在它旁边,追云右前蹄轻轻搭着新陶罐的罐沿,那是秦五娘给它的第四口罐子,比第三口又大了一圈。

他对议事桌两侧的所有人说:“中枢已可自治。各分司独立运转多年,二代学徒都已出师带徒。冷杉排的值班表排到了几年后,编年史第二次大修完成,日常维护制度从未中断。我和清音决定离开临安,赴各分司长期巡视,为期数年。第一站:北境老龙背裂谷。”

苏云昭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,雪君蜷在他脚旁,他比退隐前更瘦了,但那双眼睛还是极亮极稳,他把断杵匣子放在桌上,匣子空了,断杵多年前被他舍入无额布施木箱,后来被过路的孩子捡去当鼓槌敲,摸摸匣子内侧旧绸布上断杵压出的凹痕,说:“那时免疫广播刚覆盖全球,你们去确认每一个信标节点是否稳定,这一次是中枢已可自治之后,你们去不是确认,是把路走出来,中枢这里,韩风掌阁多年,冷杉从未漏过任何数据,我在青龙寺敲钟,韩山岳扫木箱,你们走多远,中枢的钟声都能传到。”

韩山岳坐在苏云昭旁边,他在青龙寺扫了好几年木箱,每天清晨从柴房出来,先把破木箱里的落叶和尘土清扫干净,把修正本摆在松针上,把被风吹乱的页码理好,随即在勿悔碑前盘腿坐下从日出坐到钟响。

他穿着那身旧布衣,手里没有拿修正本,修正本还放在山门外木箱里,今天来开会前他刚扫过木箱,他从怀里取出那张放在修正本旁边的纸条,纸条上的字被山风反复吹拂后墨迹已极淡极浅,但仍能辨认笔划的克制与工整。

“此册可自由取阅。阅毕放回。”韩山岳看着那行字,把纸条放在赵明远面前,“这张纸条我写了多年,放在修正本旁边,路人翻阅、放回,我从不过问,前几日有个从泉州港来的学徒在木箱前蹲了一个时辰,把修正本从头到尾翻完,在纸条背面写了一句话:‘韩大人,你这册子上的朱砂划痕比我师傅的蹄钉刻度线还密。’”

赵明远低头看着纸条背面那行歪歪扭扭的字,韩山岳收回纸条放回怀里。“中枢已可自治。我在青龙寺扫木箱,中枢的人和中枢以外的人,都在各自的位置上做各自的事。你们走吧。”

冷杉站起来,他从袖袋里取出一份极详尽的行程表,表格从绍兴十年秋排到绍兴十三年冬,逐季列出赵明远和李清音拟巡视的各地分司。

北境老龙背裂谷是第一站,然后沿海路转倭国平安京,再沿岛链南下到流求,从流求渡海到泉州港,从泉州港沿海路到海西,从海西沿陆路到大食穆卡拉港,最后从大食折返经西域回临安,全程预计数年。

每站旁边都标注了该分司执事、当前主要工作、拟交流事项,以及极详尽的食宿点、备用方案和信标中继联络方式,最后一页留了整页空白,他在空白页右下角画了一道竖线。

“行程表已发各分司,每站食宿点均已确认,北境老龙背裂谷住萧燕燕的毡帐,倭国平安京住源义驿馆隔壁的旧木屋,流求住龙骨共振观测站,泉州港住修蹄棚隔壁的学徒宿舍,海西住珊瑚礁木棚,大食穆卡拉港住培训站矮棚,巡视途中若有新发现,记录于此表空白页,表格不够用,背面继续。”

韩风从掌阁使案头站起来,他把编年史正本从铁函里取出来放在议事桌上,翻到第一卷第一页,赵明霄未竟句下方他多年前写的那行字还在:“绍兴十年。赵明远与李清音将赴北境。共生非契,非术,乃行。行则至,至则归。”

他从袖袋里取出赵明霄家书的副本,那半截句子:“共生者,非契也,非术也,乃…”他把家书副本放在编年史正本旁边,对赵明远说:“这次巡视路线很长,时间跨度数年,你们到每一站,当地分司都会在编年史上记一笔,何时抵达、交流何事、何时启程,编年史不是中枢独修的,是每一站分司和你们一起写的,你们在走,编年史就在长。”

赵明远把家书副本收进怀里,与多年前陆拙言交给他的原件紧贴在一起,墨鳞在窗外槐树下站起来,翼膜微张,把午后的阳光遮了大半,追云从新陶罐旁边站起来,右前蹄轻轻磕了一下地面,蹄甲在石板上发出一声极清脆极短促的声响。

秦五娘是在当天傍晚知道他们要走的,赵明远从议事厅回来时她正在灶房里揉面,围裙上沾着面粉,手里捏着一团刚揉好的面团,听他说完,她没有停手,只是把面团翻了个面继续揉,揉了好一会儿才开口:“走多久?”

“数年。”

她把面团在案板上重重摔了一下。“上次巡视各分司走了一阵子,这次数年。”她把手在围裙上反复擦着,转身从灶台上拿起火折子放在窗台上,“那这次我多蒸几屉馒头,路上吃,槐花馒头放不久,我多烙葱油饼,葱油饼能搁,北境冷,得多放油。”

追云从门口挤进来,用鼻尖拱她的围裙,她低头看着追云,把它的鼻尖托在掌心里。“你也要去?”追云把右前蹄轻轻磕了一下地面。“你当然要去,你从小跟着他,从龙马驿跟到临安,从临安跟到全球,这些年你蹄甲换了好几轮,旧伤早就长平了,去吧!茶肆后院我给你留着槐树根下的位置,新陶罐给你备着,回来时肯定又满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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