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0章 【回忆录】．认清（1/2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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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蕴袖已经有十来日不曾出门了。

他没有回驸马府，也没有去任何他从前会去的地方。

城东那间客栈的掌柜说，这位客官每日只在屋里坐着，偶尔叫一壶茶，一碟点心，连饭食都是伙计送到门口，放在地上，等他走了才端进去。

十来天下来，人瘦得脱了形，颧骨高耸着，下巴尖成一道线，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衫挂在身上晃荡着，像是穿在一根竹竿上。

额角那道痂已经脱落了，留下一条淡粉色的新疤，从眉梢斜斜划入鬓角，像一道没流完的泪痕。

他屋里的桌上摊着那张休书，纸面被反复摩挲过，边缘起了毛，墨迹也蹭得有些模糊了。

旁边搁着一方锦缎裹着的东西，是那幅画。

他没有再打开过，可他知道它就在那里，安安静静地躺在他枕边，像一块烧红的烙铁，搁在哪儿都烫。

脑子乱糟糟的。他每日睁着眼躺在床上，望着天花板上一道细细的裂缝出神。

他想起许多年前，他父亲还在的时候，京城的宅子后院里也有一道这样的裂缝，爬满了青苔，下雨天里会积一洼浅水，他蹲在那里看水中的倒影，能看半个时辰。

他父亲是个沉默寡言的读书人，一辈子最大的官做到中书令，他为人清正端方，从不与人争长短。

他母亲是个温婉的女人，做得一手好针线，每年入冬前都要给他做一双新棉鞋，鞋底纳得密密实实，穿一整个冬天也磨不破。

这日清晨，他早早起了床，将青衫的褶皱抚平了，头发用一根素木簪绾好，出门往城西的观音寺去。

他父母的牌位供在观音寺后殿的西配殿里，是他十五岁那年用父亲留下的全部积蓄托人办的，每年春秋两季他都要去添香油、上香。

从前秦寗还在的时候，她闹着要跟他一起来，他说“不必了，寺里清苦，你去做什么”，她便不去了，只是在他出门前替他整了整衣领，说“那你早些回来，我让厨房给你留饭”

观音寺的石阶一路往上，两旁种着老松，秋末的松针落了一地，踩上去软中带涩。

苏蕴袖拾级而上，走得很慢，走到半山时喘了几口气，扶着膝盖歇了歇。

从前他上山从来不用歇，如今身子虚了，连石阶都爬不动了。

他歇了一会儿又继续走，到了寺门口时，知客僧认得他，双手合十念了声佛号，引他往后殿去。

西配殿里光线昏暗，供桌上燃着几盏油灯，灯芯噼啪作响，将殿内映得明明灭灭。

他父母的牌位并排立在供桌正中，漆木的底板上刻着他们生前的名讳，字迹描了金，在灯下微微泛着暗光。

他跪在蒲团上，磕了三个头，然后直起身来，盘膝坐在那里，望着那两块牌位出神。

住持慧觉法师听说他来了，过了一炷香工夫，披着袈裟从后堂出来。

慧觉法师今年六十多了，须眉皆白，面容清瘦，一双眼睛却亮得很。

他年轻时候是个游方和尚，后来在观音寺落了脚，一住就是三十年。苏蕴袖那年抱着父亲的牌位来求寺里供奉，便是慧觉替他办的。

那时候他个子还没长成，抱着牌位站在大殿门口，嘴唇抿得紧紧的，一句话也不说。慧觉看了他一眼，什么也没问，只说了句“进来吧，西配殿有位置”。

如今慧觉在他身边的蒲团上坐下了，两人中间隔着一盏油灯。

油灯的光在慧觉脸上跳动着，将他纵横的皱纹映得深深浅浅。他手里捻着一串檀木佛珠，珠子磨得油亮，一颗一颗从指间滑过去，发出极轻的嗒嗒声。

“施主许久不来了。”慧觉开口，声音苍老而平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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