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2章 【回忆录】．各执一词（2/2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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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重复着这三个字，语调微微上扬，仿佛在咀嚼一颗酸涩的果子，“沅浅，你与我讲‘对得起’？我且问你，我父亲当年对得起朝廷，对得起天子，对得起他头上那顶乌纱，朝廷又是如何对他的？

一道罪名扣下来，连审都不曾审过，三日之内人便没了。我母亲对得起我父亲，对得起我苏家，可她在狱中受了多少罪，你可知道？她身上没有一块好肉，临死前连一句囫囵话都没能留下。”

他往前迈了一步，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傅沅浅身上。“你说我对不起秦寗，秦寗嫁我，是她求来的。我在婚前便与她明说了，我心里有旁人，娶她不过是遵旨行事。她当时说她不在意，说她只求一个名分，说她能等。

可沅浅，你可知道，一个‘等’字，便是要我用一辈子去还。她等得，我便欠得。她等一日，我便欠一日。她等一辈子，我便欠一辈子。这桩婚事，从头到尾便是一场强求。我未曾求过她，亦未曾负过她，我早在最初便告诉过她，她所嫁之人心中无她。她既知晓，又执意要嫁，如今人去了，你便来怪我负心，你觉得公道么？”

傅沅浅被他这一番话堵得胸口发闷。一时竟不知从哪里驳起。她正要开口，苏蕴袖却又往前走了一步，离她只剩不到三尺的距离。他的目光直直地盯着她，那层灰尘底下的东西越翻越涌，几乎要溢出来了。

“你再说我父母的灵位。”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，低得有些哑，“我父母被皇家冤死，我苏家满门凋零，我年幼时没了爹娘，一个人在这世上活了十几年。我若当真要报复，最该恨的是谁？

是皇帝，是皇后，是那些当年递话截折子的人。可我恨了么？我考科举，入朝为官，清清白白地做人，从未动过半分歪心思。我娶了秦寗，她姓秦，是皇家的女儿，我若真要报仇，拿她开刀岂不便宜？可我做了么？我没有。沅浅，你倒说说看，我哪里对不起秦寗？哪里对不起我父母的灵位？”

傅沅浅的背抵着墙壁，冰凉刺骨。她看着苏蕴袖那张瘦削得脱了形的脸，看着他眉梢那道淡粉色的疤痕，忽然觉得这个人陌生得可怕。

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有他的道理，她攥紧了身后的墙壁，指甲刮在砖面上发出细碎的声响，她确实不该以自己的想法揣测他。

苏蕴袖忽然不说话了。他站在烛火里，看着她惊恐的模样，看着自己空了的掌心，脸上那层淡淡的痴意一点一点地收了起来，换上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、近乎疲惫的平静。

他垂下眼去，沉默了片刻，然后转身走回供桌旁边。他弯下腰，从供桌下方的暗格里抽出一卷东西。

傅沅浅看着他的动作，还没反应过来他要做什么，就见他直起身来，手腕一抖，将那卷东西刷地一下打开了。

是一幅画。

烛火映着洒金宣上的画面，清清楚楚地落在傅沅浅眼里。那是一个少女赤足站在溪水里，裙摆高高挽起，双手捧起一掬清水往脸上泼。

傅沅浅看着那幅画，看着画上那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自己，整个人像被人兜头浇了一桶冰水，从头顶凉到脚底。她张了张嘴，喉咙里却一个字也发不出来。

苏蕴袖看着她，看着她僵在原地的样子，看着她脸上那点血色一点一点地褪尽。

他开口时声音又恢复了那种平缓的、没什么起伏的调子。“是你。是因为你。”

他顿了顿，目光从画上移到她的脸上，“你不是想知道秦寗因何突发心疾么？我与她那晚在争执什么么？这便是答案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