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62章 别缝了（2/2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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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二十来年。”老人说，“我从临江上去，给他做衣裳、做饭、扫地。”

“后来呢？”

“三十八年秋，他走了。”

“走了以后，谁给他做那件衣裳？”

“我。”老人说，“可我没量过他。衣裳的尺寸，是从他留下的一件旧道袍上量的。”

“什么叫不要脸？”

“他不要自己的脸。”老人说，“照片上那个脸，是我刮的。”

“为什么刮？”

“他不让留。”老人说，“他说，走了就不要再有人认得他。”

“他走了？”

“走了。”老人说，“三十八年秋，走了。”

“走到哪儿？”

老人没有答。他把剪子翻过来，看剪子背面的锈。

“这屋里的东西，我一样都带不出去。”他说。

“哪样你最想带走？”

老人的眼睛又转回来。

他张了张嘴，声音低下去。

“你把袖子缝上。”

徐东站在床边，没有动。

“缝了以后呢？”

“缝了，就完了。”

陈九在后头轻声说了一句：“不能缝。缝了，就是替他办这件事。”

徐东看着床上那个人。

三十二年，一本账，一块牌，一件衣裳。这个人把自己注销了，把自己关在这间屋子里，靠一副吊着命的药，等一个早就不在了的人。

“袖子我不缝。”徐东说。

老人看着他。

“我也不许别人缝。”徐东说，“这句话是你写的。”

老人的手动了一下。

“那你来做什么？”

“来把你要等的那个日子，从你手里拿走。”

徐东说：“你要等的那个人，不会来了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老人说，“药一停，我就知道。”

“那你为什么还在等？”

“不是等。”老人说，“是他回来了。”

徐东看着他。

“谁回来了？”

老人的眼睛落在窗帘那道缝上。外头的光是灰的，风把窗帘吹得一鼓一鼓。

“你们见过他。”他说。

“在哪儿见过？”

老人不答。他把剪子放在被子上，手收回去，塞进被子底下。

“我这一辈子，就这件事没办完。”他说，“办不办得完，不由我了。”

“来把你要等的那个日子，从你手里拿走。”

下了楼，徐东在院子里站住。

“他说的‘他回来了’，指谁？”

“不知道。”陈九说，“可这句话不是疯话。”

“你怎么听出来的？”

“他说这话的时候，手没抖。”

“他还能撑几天？”

“看他自己。”陈九说，“要是不吃东西，三天。”

“他说‘他回来了’。”徐东说，“那我们就等他回来。”

“他要是回来了，你们别让他上楼。”老人说。

“为什么？”

“他上楼，我就得走。”

“谁说的？”

“他说的。”老人说，“三十八年秋，他走的那天说的。”

“那我们算什么？”

“你们算外人。”老人说，“外人不算。”

徐东在门口站了一会儿。

“我们不上楼，他也不上。”他说，“这楼从今天起，谁也别上。”

陈九在楼下点了烟。

“三十二年，就等这一句话。”他说。

“哪一句？”

“‘别让他上楼。’”陈九说，“他一辈子听人的话，到这一步，还想替人挡一回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