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84章 念账(1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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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月四日,下午两点五十八。
铁门外站了一个人。
中等个,瘦,一件深灰的夹克,下摆扣得整齐。左手提一只黑包,垂在腿边。他没有马上进来,站在门槛外面把院子看了一遍:三轮车,水泥堆,正在装车的工人。
他抬左腕看了下表。表带是皮的,磨得发白。
然后他跨过门槛,右手推门。
隔壁那半间,徐东把窗缝又推开半指。陈九肩膀贴着墙。罗同志背着窗子坐,怕脸上反光。
会计进屋之前,先把鞋在门垫上蹭了两下。
“来了。”成维良站起来。
会计没有应。他走到窗户跟前站住,看了看外面那条水泥路,又看了看窗框。
“窗关上做什么?”
“风大。”
“风大。”他把这两个字重复了一遍,不重不轻,“前几天风不大。”
成维良没有接。
东墙上那扇小窗,他从进门起就没看。玻璃上糊着半张旧报纸,纸都黄了。
会计在桌前坐下,把黑包从左手换到腿上,两只手扶着包,看了一遍桌面:算盘,账本,搪瓷茶缸。
“韩会计的茶缸。”成维良说。
“他走了?”
“回乡上坟。”
“账留下了?”
“留了。”
“你看了?”
“没看。”
会计点了一下头。他从上衣口袋摸出一块布,把眼镜摘下来擦,镜片很厚,擦完戴回去,鼻梁上压出两道红印。
他从包里取出一本本子,绿皮,边角磨起了毛。本子在桌上放平,指头夹住一页。
“药。”
“十二箱。”
“去年剩多少?”
“半箱。”
铅笔尖动了一下,走得慢。
“钱。”
“二十九笔。”
铅笔停了。
“三十。”
成维良喉咙里咽了一下。
“一笔在道上。”
“哪一笔?”
“年初那笔。”成维良说,“晚了半个月,后来补上了。”
“补上的在哪儿?”
“在存根底下。”
会计翻了两页,把存根那一叠底部抽出来,两张并在一起比。
“二十九张。”他说,“你说的那一笔,在这二十九张里头。”
隔壁屋里,徐东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一下。
成维良没有慌。
“我说错了。”他说,“是二十九笔。在道上那句话记混了,去年才三十笔。”
会计抬眼看了他一会儿,铅笔在本子上抹了一笔。
“记混。”他说,“我写:记混。”
“写吧。”
“你有事,先说。”
“没事。”
“往年你问一句。”
“今年不问。”
会计不再追问,把本子翻过去一页。
“灯。”
“你说。”成维良说。
“四十六盏。”
“四十六盏。”
“灯油。”
“照去年的数。”
“去年三十一。”
“三十一。”
铅笔又走了一遍。写完,他把本子转过来,推到成维良面前,指头点在页脚。
“签这儿。”
成维良签了。手有点抖,最后一笔拖出去。
会计看了看那个拖长的笔画,把本子转回去,从包里摸出一个小铁盒,把断掉的铅芯退出来,换一根新的。断的那截他没有弹在地上,收进了盒里。
“你这个手,跟往年不一样。”
“这几天没睡好。”
“人上了年纪都睡不好。”
每个字都是平的,一样重,不看人,看着纸。
他从本子里抽出一张纸,对折的,放在桌上,往前推两指。
纸停在两个人中间。
成维良没有立刻伸手。
“今年你不问。”会计说。
“不问。”
“以前你都问一句‘照着办’。”
“今年我知道。”
“知道什么?”
院里铁锹铲水泥,一下一下。屋里静着。
“楼上那位,走了。”会计说。
成维良的手抬到桌边,没往前伸。
“什么时候走的?”
“三月二十一。”会计说,“下午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灯灭了。”他说,“这个月里灭了三次。”
成维良抬起头。
“什么灯?”
会计没有答这一句。他把那张对折的纸又往前推了半寸。
“你不知道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你不知道。”会计跟着重复,从本子里抽出一支笔,在页脚写一行,“我写:不知道。”
隔壁,徐东站了起来。
陈九低声说:他写完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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