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03章 何秀英（2/2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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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人。一撇，一捺。两条腿站着的，就是人。”

底下有人跟着念。“人。”

“第二个字，口。”李满仓又写了一个。

“嘴巴。你们看，方方正正的，像不像咱们吃饭的碗口？”

刘婶子在底下小声嘀咕：“像碗口。可我家那碗，是豁了口的。”

旁边几个人憋着笑，肩膀一抖一抖的。

“第三个字，手。”

李满仓写了第三个字：“你们自己的手。天天拿锄头的手，天天纳鞋底的手。”

赵老栓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那双手粗糙得像树皮，指头伸出来，五根长短不齐，指肚上的茧子硬邦邦的。

他拿起铅笔，在纸上照着黑板上那个手字，慢慢画了一笔。

那一笔歪歪扭扭，像条蚯蚓。

他画完一竖，手一歪，铅笔尖把纸划破了。

他把本子翻到下一页，重新画。这回画得慢了些，可那一撇还是歪的。

“这手，咋不听使唤呢？”赵老栓恨恨的甩了一下手。

赵大娘在旁边探过头来看了一眼。

“你那撇太短了。我看看我的。”

她低头看自己画的那个手字。

她画得更慢，一笔一划，可那三横一竖全挤在一块儿，像一个缩成一团的刺猬。

“你这也不像手啊。”

“怎么不像？手指头缩着，就是这样的。”

两个人你看看我的本子，我看看你的本子，都笑了。

李满仓在讲台上继续讲。“这个人字，你们记住，一撇长，一捺短，别写反了。写反了，就成了入。”

“入？”刘婶子抬起头来：“入和人有啥不一样？”

“人是一撇压一捺，入是一捺压一撇。不一样。”

刘婶子低头看了看自己写的“人”字，又歪又斜，撇和捺分不出谁压谁。

她叹了口气：“这字，比纳鞋底还难。”

二丫在旁边小声安慰：“娘，你别急。你慢慢写。我第一回写人字，也写得不像。后来写了十几遍，就顺了。”

刘婶子看了女儿一眼，又拿起铅笔。

这回那两个笔画还是没有碰到一起，中间隔着一条缝，像一个人被劈成了两半。

“你这人，站歪了。”赵大娘凑过来看。

教室里到处是铅笔划在纸上的沙沙声，还有时不时的叹气声和低低的嘟囔声。

有的人写人字写成了入，有的人写口字写成了圆圈，有的人把手字写得像棵分叉的树杈。

李满仓在教室里来回走动，弯着腰一个一个地纠正。走到铁蛋他娘跟前时，看见她正对着本子发呆。

“铁蛋他娘，你怎么不写？”

铁蛋他娘抬起头来，有些不好意思：“李老师，我有个事想问问你。”

“你说。”

“我想学写我的名字。我嫁到铁蛋家二十年了，只知道别人叫我铁蛋他娘。我自己的名字，就结婚登记的时候按了个手印。那个手印是我唯一的签名。”

“我想学会写自己的名字，将来死了，墓碑上刻个正经名字，别只刻个铁蛋他娘。”

教室里安静了一瞬。

几个妇女抬起头来，看着铁蛋他娘。刘婶子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又咽了回去。

李满仓点了点头。“行。你叫什么名字？”

“我娘家姓何，叫何秀英。”

李满仓转身在黑板上写了三个字。

李满仓在黑板上一笔一划地写，铁蛋他娘在本子上一笔一划地跟。

她写得很慢，每一笔都描了又描。

写完一个何字，她抬起头来看了看黑板，又低下头看了看本子。

虽然还不太像，可隐约已经能看出是个何字了。

她笑了一下。

那笑容从嘴角慢慢漾开，把她那张被灶火烤了二十年的脸照得亮堂堂的。